柳青卿满是悲戚的语气,重重向莫骁不住地磕头,身体紧紧贴在泥土地上叩首俯身在他面前,除了一味的恳求,完全不知道这样的自己还能用什么方式来打动眼前之人。
莫骁紧紧蹙起眉头,看着眼前这位“少年”,虽然身形娇小且瘦弱,但仔细观察起来,那骨相倒是十分匀称,并且在刚才那潦草几个动作之间还透出一股不同于常人的利落和迅捷。
但自从宁和踏入迁安城后,再到如今的盛京城,这一路上层出不穷的明枪暗箭,莫骁也实在是怕了这样突如其来的变故,思忖着问道:“你既然有这把子力气和干劲,加之我看你身法也不同寻常,怎么就不能去码头扛包或商铺帮工,何处不能挣口饭吃?何苦做出刚才那般冒险的举动,非要进高门贵府不可?”
眼看莫骁对柳青卿的央求非但没有一丝怜悯,反倒因他的身份,而引起了警惕和怀疑。
柳青卿身体一僵,跪在地上俯身埋头叩首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慌乱,还好这面朝泥地的脸庞并没有让莫骁看见,随即又做出一副更深的悲切之情与莫骁回话:“大人名剑!码头……码头上的活计是好做,可是在是不稳当,那些个工头克扣的十分厉害,十成的工钱到手都不足六成……”
说到这里,柳青卿忍不住啜泣了几声:“而商铺里的帮工,也并非那般好找,小人带着一个生病的弟弟,已经询过好几家铺子了,那些掌柜的都是嫌小人拖着这么一个累赘,不肯收留小的……”
“照你这么说来,那你如何就能断定,我们这样的高门贵府就定能收留你?”莫骁冷声问话时,视线向柳青卿身后不远处正倚靠着冰冷墙壁的柳期年瞟了一眼过去:“还有你拖着的那个累赘。”
柳期年闻言心头倏然一紧,连忙开口道:“大人!小的知道像您这样的高门贵府里规矩大,但也定是不会克扣下人的月钱,而且……而且您这样的府里通常不都是管着下人的吃住吗……小人……”
说话时,柳期年忍不住将压的极低的头微微向身后侧目看了一眼,此刻的柳期年正蜷缩在冰冷的墙根下,气息微弱的样子看起来似乎奄奄一息,泪水终于忍不住从眼里滚落下来。
“大人!小人……小人只想快点凑够了钱财,好给病弱的弟弟抓药!他这寒症并非要命的大病,只是实在不能再拖下去了,再小的病症,时间久了,总都是会熬死人的啊!”说到这里,柳期年终于抬起了头。
莫骁这才看仔细了柳青卿的面容,虽是满面的污渍,可面相实在生得清秀,但额间因方才重重的叩首而磕破了大片的皮肉,血水混着泪水沿着脸颊的下颌滴落在地面上,眼神里的恳求几乎喷涌溢出。
柳青卿再度恳切的开口央求道:“大人,小的有的是力气!定会好好做工!小的能吃苦,也不怕累!什么活计都能做!大人!求求您了!”
莫骁看着如此恳切哀求的柳青卿,思索片刻,随即从腰间拿出一锭十两的银子来,伸手递到了柳青卿面前:“我们府里情况比较特殊,大约是不会收留新人来做工的,这银钱你拿着去给弟弟看病吧,倘若只是普通的寒症,想来十两也是足够了……”
“大人!您误会了!”柳青卿急忙解释说:“小人并非是来恳求施舍的!小人不要您的银钱,只是想好好的做工,干干净净的挣来银钱,堂堂正正的做人,真的不是想让您施舍小的……求求您了大人!就给小的一个机会吧!?”
莫骁的视线再次向那墙边蜷缩成一团的瘦弱少年扫了一眼,再转而看向眼前这个跪在冰冷地上的柳青卿,满额的血滴混着簌簌落下的泪水,眼底深处的绝望中却带着孤狼护崽一般的“兄长”的执念。
莫骁的心底忽然被触动,终究还是被柳青卿这种赤裸裸的生存苦难和兄弟情深所打动,沉默了片刻之后,声音依旧冷硬:“你先起来吧,这事我做不得主,还需禀明我家公子,再看他是否愿意收你做事吧。”
当莫骁回到麟台观礼席边后,立刻与宁和仔细禀告了刚才被柳青卿惹起的这一阵骚乱的前因后果。
宁和安静地听着莫骁的禀告,不时地与贺连城和蔺宗楚交换一下眼神,一只手放在腰间“天问”的刀柄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上那颗似掉非掉的蓝宝石,不时地发出一点微弱的清脆响动。
蔺宗楚捻着银须,双眼紧锁在麟台之上,但耳朵始终聚焦在莫骁的言语中,眼中透出一股难以捉摸的若有所思。
贺连城听后,却难掩心中的疑虑,冷峻的目光扫过身后铁甲人墙之外的百姓群聚的人海浪潮中,看似想要寻到什么线索一般。
“身形娇小,但身手却十分利索敏捷……”蔺宗楚缓缓开口,低沉着声音说:“能在骁骑营铁甲人墙寻隙而入,又能在瞬息间抓住机会穿过禁军林立的铁壁,转瞬间便能捡起落地的腰牌,这份眼力和胆魄,可不像是个普普通通的小百姓。”
“寒症?求府里的活计只为拿足月钱……?”宁和思忖着低声自语道:“这理由看似十分合理,但却过于巧合了些。”
贺连城收回目光,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现在的盛京城正值多事之秋,王爷之事尚未明朗,又赶上麟台九选在即,这样的节骨眼上突然冒出来一个身手不凡、带着一个重病的弟弟、还拼了命的想要挤进高门贵府门槛的少年……呵,是人是鬼,可实在难辨真假。”
宁和听得明白他此番的言外之意,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氤氲的热气模糊了眼底的思绪,随即放下茶盏问道:“莫骁,你刚才与他近距离接触过,以你的观察来看,那人如何?”
莫骁回想着柳青卿额间带血跪在自己面前,眼神却异常清亮又执拗的样子,低声回道:“回主子,眼神干净,是有些急智的,更有一股豁出去的狠劲和勇气,不似惯常的探子那般油滑或刻意,看起来真像是被逼到绝境的样子。”
宁和听着莫骁的话沉默不语,莫骁继续道:“但……就像蔺太公所言,的确也不像是个寻常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