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是医院永恒的底色。
魏晋躺在病床上,左腿打着石膏,被高高吊起,肋骨传来的阵阵钝痛,提醒着他这场车祸的真实不虚。然而,这些皮肉之苦,与他神魂深处正在经受的炼狱相比,不过是蚊虫叮咬。
他闭着眼,却无法入睡。
黑暗中没有安宁,只有一场永不落幕的审判。
那个被他指点,从而躲过一场连环车祸的货车司机,此刻正跪在他面前,脸上没有感激,只有无尽的怨毒。而在司机身后,一辆被撞得扭曲变形的小轿车里,一家三口冰冷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他们的痛苦、他们临死前的恐惧,化作最刺骨的寒流,一遍遍冲刷着魏晋的魂魄。
他看见那个中了五百万彩票,最终却家破人亡的赌徒,正用一双输光了一切的血红眼睛瞪着他,嘴里反复念叨着:“都是你害的……都是你害的……”
他看见那个被他断言“命犯桃花”的富商,身后跟着一个面色青紫、浑身湿透的女人,那是他跳楼自杀的原配。女人的怨气如附骨之疽,让他浑身发冷。
一幕幕,一桩桩。
这些曾经被他当作吹嘘资本的“铁口直断”,此刻都化作了最锋利的刑具,在他的神魂之上,一刀刀凌迟。他不再是那个指点迷津的“魏半仙”,他是一个刽子手,一个用别人的命运,来粉饰自己虚荣的骗子。
他终于明白,苏九所说的“债”,究竟是什么。
那不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概念,而是由无数人的血泪与怨恨凝聚而成的,实实在在的枷锁。过去,这枷锁套在他的妻女身上。现在,苏九只是将它物归原主。
剧痛与悔恨之中,魏晋的意识反而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开始“看”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不再是那些由铜钱和卦盘推演出的、干巴巴的吉凶祸福。他看到的是一张无比繁复、流光溢彩的巨网。网上每一根丝线,都代表着一道因果。有的纤细如发丝,有的粗重如锁链,它们彼此交织、碰撞、牵引,构成了世间万物的运行轨迹。
他看到自己的那根线,曾经因为贪婪和虚荣,变得污浊不堪。每一次为人“逆天改命”,都不是在展现神通,而是在用自己那根肮脏的线,去强行拨动别人的丝线,导致一连串的震颤与断裂。
而苏九……
魏晋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年轻人平静的脸。
他看到苏九只是轻描淡写地伸出手指,在那张巨网之上,精准无比地找到了连接着他和女儿的那根黑色丝线,然后,轻轻一拨。
没有惊天动地的法力,没有玄奥繁复的仪式。
那是一种凌驾于所有术法之上的、对“规则”本身的洞察与掌控。
苏九不是在算命。
他是在调律天机。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魏晋三十年来自以为是的狭隘天地。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井底窥天,沾沾自喜于看到的那一小片天空。直到今天,他才发现,苏九,是站在井外的那个人。
一种远超恐惧的、近乎于敬畏的情绪,淹没了他。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玄学。
原来,所谓的“天机”,并非不可泄露,而是当你心性不纯,当你试图用它来谋取私利时,你所泄露的,其实是你自己的福报与阳寿。而当你心怀澄澈,洞悉了其背后的因果流转,你便不再是“泄露”,而是“顺应”。
“魏先生,换药了。”
一个年轻的护士推着车子走了进来,打断了魏晋的沉思。
魏晋下意识地抬头看去。
在护士的身上,他看到了一团淡淡的灰色气流,正缠绕在她的脚踝处。按照过去的经验,他会直接断言:“姑娘,你今天有跌跤之灾,当心脚下。”
但现在,他看到的更多。
他看到那团灰色气流的源头,是几根交错的、代表着“焦躁”与“疲惫”的因果之线。一根线连着她昨晚因为失眠而喝下的浓咖啡,一根线连着她早上出门时与男友的争吵,还有一根,连着她对科室里一个病人的担忧。
这些负面的“因”,共同织就了那个“跌跤”的“果”。
“姑娘,”魏晋沙哑地开口,“你今天穿这双鞋,站了一上午,脚很累吧。”
小护士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护士鞋,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是啊,昨晚没睡好,今天感觉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别硬撑着。”魏晋的语气很温和,没有了往日的故作高深,“等会儿交了班,回去泡泡脚,跟你男朋友好好说说话。别把工作上的情绪,带给最亲的人。”
小护士的脸微微一红,有些惊讶地看着他:“您……您怎么知道我跟我男朋友……”
魏晋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当他说出这番话时,他感觉到,自己神魂上的那种凌迟之痛,似乎减轻了微不可查的一丝。而小护士脚踝处的那团灰色气流,也随之淡化了许多。
他没有“泄露天机”,他只是像一个长辈一样,给出了一句发自内心的关怀。
他斩断了那个不好的“因”,那个坏的“果”,自然也就烟消云散。
这便是“融合”吗?将算命之术,与天机因果之理,融为一体。不算吉凶,只观因果。不改命运,只劝人心。
魏晋的心头,一片通明。他感觉自己仿佛推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门后的世界,广阔无垠。
就在这时,床头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艰难地伸出手,拿起手机,看到来电显示是家里的座机号码,他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是社区的工作人员?还是……
他颤抖着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沉默,随即,一个无比虚弱,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传了过来。
“爸……”
轰!
魏晋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握着手机,整个人都僵住了,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
是晚晴!
是他的女儿!
“晚晴……我的晚晴……”他泣不成声,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爸,我饿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丝小女孩般的委屈和依赖,“我想喝……你做的排骨汤。”
魏-晋再也控制不住,趴在病床上,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他赢了?不,是苏九赢了。
不,苏九根本就没有“赢”或者“输”的概念。他只是做了一件他认为该做的事,然后,将选择权,交还给了自己。
开窗,打扫,熬汤。
多么简单的三件事,却蕴含着最深刻的道理。驱散阴邪,拂去尘埃,燃起人间烟火。这才是真正的“续命”。
自己那些所谓的“七星灯阵”,与之相比,简直是天底下最愚蠢的笑话。
就在魏晋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与感激中时,他那扇新开的“天眼”,却忽然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他看到,在自己这家医院的病房之外,城市的上空,那张由无数因果丝线构成的巨网,忽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却极其不祥的波动。
一缕比墨还黑,比深渊还冷的黑色丝线,凭空出现。它没有源头,仿佛自虚无中诞生,它的目标明确,径直朝着自己所在的方向延伸而来。
这缕黑线,与他自身的因果业力截然不同。
如果说,他欠下的债,是人间的恩怨纠葛。
那么这缕黑线,则带着一种非人的、古老的、充满了掠夺与毁灭气息的恶意。它不是来“收债”的,它是来“吞噬”的。
魏晋的心猛地一沉。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床底下,那个上了锁的木箱。
箱子里,除了那些符纸和朱砂,还有一本他从师父那里继承来的,连他自己都看不懂的……古书。
师父临终前曾告诫他,此书关系重大,非生死关头,绝不可示人。
难道……
魏晋的目光,穿透了医院的墙壁,仿佛看到了自己家中那个阴暗的角落。
他“看”到,那缕黑色的丝线,最终的目标,并非是他,而是那个他藏了几十年,连他自己都快要遗忘的……木箱。
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从魏晋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因为车祸和顿悟,在机缘巧合之下,神魂之力暴涨,无意中触动了某种禁忌。
他那点微末的道行,就像黑夜里的一根蜡烛,虽然微弱,却足以引来真正潜伏在黑暗深处的……恐怖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