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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武八年的秋日,天高云淡,金风送爽。东宫之内,琅琅的读书声已然停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凝练、也更为务实的讨论氛围。太子刘强,年届八岁,身着杏黄色常服,端坐于书案之后。他的面容褪去了大半稚气,眉宇间依稀可见刘秀的英挺,却又比其父更多了几分源自郭圣通的沉静与通透。几年的系统启蒙与东宫正规教导,已在他身上沉淀出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气度。

太傅今日讲授的并非艰深经义,而是刚刚由尚书台送来的、关于某郡因夏汛导致局部歉收,请求减免部分赋税的奏报副本。这是郭圣通在与刘秀商议后,逐步引入东宫的教学内容——让太子尽早接触真实的政务案例。

“殿下,”须发花白的太傅放下奏报抄本,温声问道,“依您之见,此事当如何处置?”

刘强并未立刻回答,他微微蹙眉,目光再次扫过奏报上的文字,沉吟片刻,方才抬头,声音清越而沉稳:“太傅,奏报中言及该郡已自行开仓赈济,稳定民心,此乃良策。然,学生以为,除减免赋税外,或可再思一事。”

“哦?殿下请讲。”太傅眼中闪过一丝兴趣。

“学生曾听母后提及,水利乃农业命脉。此次虽是天灾,但若堤防更为坚固,或排水更为通畅,损失或可减轻。”刘强条理清晰地说道,“因此,在准其减免赋税,助其度过今冬明春之后,是否可令该郡刺史,趁今冬农闲,征发民夫,以工代赈,着重修缮此次水患中暴露出的水利薄弱之处?如此,既安抚了灾民,解决了眼前困境,亦是为未来防灾打下根基,可谓一举两得。”

他没有引用任何经典,而是基于实际情况,提出了一个极具前瞻性和可操作性的补充建议。这思路,俨然带有郭圣通处理黄河水患时那“既解近忧,亦谋远虑”的风格烙印!

太傅闻言,抚掌赞叹:“殿下所思,深得治政之要!既能体恤民情,减免赋税,又能着眼长远,加固根本。老臣佩服!”他是由衷感到欣慰,这位太子,不仅学问扎实,更能灵活运用,心系民生,实乃社稷之福。

刘强微微躬身:“太傅过誉,学生只是偶有所感。”态度谦逊,并无半分骄矜之色。

这般表现,早已不止一次。无论是讨论边关互市利弊,还是评议某地官吏考绩,刘强往往能避开空泛的道德文章,直指问题核心,并提出切实可行的建议,其视角之新颖,思虑之周全,常令辅佐他的东宫属官们暗自心惊,继而便是深深的折服。

消息自然瞒不过刘秀和郭圣通。

御书房内,刘秀看着东宫近日呈上来的、由刘强批阅的一些简单政务摘要(仅限了解,无决策权),脸上是掩不住的欣慰与骄傲。他将一份刘强关于如何优化关中漕运线路的简短分析递给郭圣通:“通儿,你来看看强儿这番见解。”

郭圣通接过,细细看去。那分析虽然笔触稚嫩,涉及的具体工程数据也显粗疏,但其中体现出的思路——如何利用现有河道减少新开运河的工程量,如何在沿线设置粮仓以做缓冲——却已然抓住了漕运管理的核心难点与解决方向。

“强儿确是用了心的。”郭圣通唇角含笑,语气中带着为人母的骄傲,却又保持着清醒,“他能不拘泥于书本,懂得结合实际思考,这点殊为难得。陛下当多予鼓励,亦可适当让他知晓一些朝堂上真实的争议与难处,方能历练得更快。”

刘秀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朕亦有此意。只是他年纪尚小,朕恐拔苗助长。”

“循序渐进即可。”郭圣通建议道,“譬如,下次陛下与邓禹、冯异等大人商议一些不涉机要的政事时,或可让强儿在一旁聆听,甚至允许他发表看法。听听重臣们如何辩论,如何权衡,对他而言,便是极好的学习。”

刘秀眼睛一亮:“好主意!”

数日后,一次小范围的御前议事在御书房进行,议题是关于如何进一步鼓励垦荒,增加户籍。邓禹、冯异等几位核心重臣在列。而太子刘强,则被特赐坐在刘秀下首一侧的小凳上,安静聆听。

起初,大臣们还有些顾忌,言辞较为谨慎。但随着讨论深入,涉及到具体政策的利弊权衡,比如是否给予新垦荒地更长的免税期,是否会影响到原有农民的积极性,以及如何防止豪强趁机兼并等实际问题时,争论便不可避免地激烈起来。

刘强听得极其专注,小身板坐得笔直,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各位大臣引经据典、各抒己见。他听到邓禹强调国库收入与长远税基的平衡,听到冯异更关注基层小民的承受力与公平,也听到其他大臣从地方治理难度角度提出的担忧。

当争论暂告一段落,刘秀环视众人,目光最终落在刘强身上,和声问道:“太子,听了这许久,你有何想法?”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位年幼的太子身上。

刘强并未慌张,他站起身,先向刘秀和诸位大臣行了一礼,然后才不疾不徐地开口,声音尚带童音,却清晰有力:“父皇,诸位大人。学生以为,邓公所言确保国库乃强国之本,冯公所忧小民生计乃立国之基,皆有其理。或可……折中而行?”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学生设想,可否将新垦荒地按贫瘠程度、开荒难度细分等级?极劣之地,免税期可更长,以吸引民力;中等之地,免税期稍短;而临近熟田、易于开垦之地,则免税期最短,或甚至不免,以防豪强钻营。同时,严格户籍登记,新垦之地与开荒者户籍绑定,数年之内不得随意买卖,或可抑制兼并之初衷?”

他这番话,不仅试图调和邓禹与冯异的观点,更提出了“分级处理”和“绑定户籍”这两个颇具操作性的具体办法!虽然细节尚显粗糙,但这份试图在矛盾中寻找平衡、并给出解决路径的思维模式,让在座的重臣们都露出了惊讶之色。

邓禹捻须沉吟,微微颔首:“殿下此议……老臣觉得,颇有可取之处。分级而治,更能因地制宜。”

冯异也目露赞赏:“殿下能体恤开荒小民之艰辛,提出户籍绑定之策,用心仁厚,且思虑周祥。”

刘秀看着在重臣面前侃侃而谈、从容不迫的长子,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与自豪。这就是他的继承人!如此年轻,便已显露出仁君与明主的潜质!

“好,强儿所言,确为朕与诸位爱卿提供了一个新的思路。”刘秀朗声道,“此事便依此方向,由尚书台再细化章程,呈报于朕。”

议事结束后,刘秀特意将刘强留了下来。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语气中充满了激赏:“强儿,今日表现甚佳!不枉你母后与太傅平日悉心教导。切记,为君者,当兼听则明,偏信则暗,既要把握大局,亦要体察入微。你今日已初窥门径,朕心甚慰。”

刘强恭敬回答:“儿臣谨记父皇教诲。儿臣定当更加勤勉,不负父皇、母后期望。”

看着长子离去时那挺拔却尚显单薄的背影,刘秀对身旁的郭圣通感叹道:“通儿,强儿能有今日,你居功至伟。朕有时甚至觉得,他比朕当年这个年纪时,看得更远,想得更深。”

郭圣通依偎在他身旁,望着殿外渐沉的落日,语气温柔而笃定:“陛下过谦了。强儿是陛下的儿子,继承陛下的英武与睿智是应当的。臣妾只是尽了一个母亲的本分,引导他,守护他。能看到他健康成长,日渐出色,便是臣妾最大的心愿。”

她的心中,同样充满了欣慰与更强的期许。刘强的成长,远超她的预期。那份仁厚,那份智慧,那份沉稳,已然具备了未来明君的雏形。她知道,随着时间推移,这只幼凤的羽翼将日益丰满,终有一日,会展翅高飞,承接这万里江山的重担。

而她所要做的,便是在那之前,为他扫清一切障碍,铺就最平坦的道路,并教导他的弟弟妹妹们,成为他未来统治最坚实的基石与臂助。

储君之姿,已耀然于眼前。这帝国的未来,因刘强的出色而显得更加清晰与光明。郭圣通仿佛已经看到,在那不远的将来,她的强儿,将如何开创一个属于他的、更加辉煌的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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