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维仲春,序属卯月。姑苏城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仔细涤荡过,天空是罕见的、澄澈如碧玺般的湛蓝,连一丝云絮也无。阳光慷慨地洒落,将吴宫连绵的殿宇楼阁映照得金碧辉煌,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庄重而炙热的气息。
这一日,是吴国册立太子的大典之期。
自黎明时分起,宫门次第洞开,身着玄端朝服、手持玉笏的文武百官,便已按品秩高低,乘着车驾,或徒步而行,如同无数条溪流,从姑苏城的各个方向,沉默而有序地汇向王宫正殿前的巨大广场。旌旗蔽日,仪仗森严,执戟的郎官们甲胄鲜明,如同塑像般伫立在御道两侧,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的巍峨宫阙。
气氛肃穆得近乎凝滞,唯有风拂过旗幡发出的猎猎声响,以及官员们行走时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更反衬出这旷阔天地间的寂静与庄严。
郑旦在天色未明时便已起身。今日,她既非寻常妃嫔,亦非普通命妇,而是即将被正式册立的吴国太子之母,地位超然,需以最隆重的妆容与服饰出席。数名手艺最精湛的梳妆宫女围绕着她,为她梳理青丝,戴上象征太子之母尊荣的、仅次于王后规格的九树花钗冠,冠上珠翠环绕,金步摇在行动间流光溢彩,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她身着玄色赤缘的祎衣,上绣精美的翚翟纹样,宽大的袖摆与裙裾层叠垂落,庄重而华美,将她本就清丽的容颜衬托得愈发威严高贵。
铜镜中映出的身影,雍容,沉静,眉宇间带着一丝历经磨难后的淡然与坚定,再无半分昔年苎萝村溪边的青涩,亦无初入吴宫时的隐忍。唯有她自己知道,这华服重冠之下,包裹着的是一颗从地狱归来、曾被寒潭浸透、如今却已燃起熊熊烈焰的复仇之心。
王子友,不,今日之后,便是太子友,同样穿着特制的、缩小版的太子冕服,头戴远游冠,小小的脸上带着超越年龄的严肃与认真。他站在母亲身边,任由宫人为他做最后的整理,目光清澈,却已隐隐有了属于储君的威仪。
“友儿,怕吗?”郑旦微微俯身,为儿子理了理衣领,轻声问道。
太子友摇了摇头,声音清脆而坚定:“不怕。母亲,孩儿知道今日很重要,孩儿会做好的。”
郑旦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与难以言喻的酸楚,她轻轻握住儿子的小手:“好孩子。记住,从今往后,你不仅是父王和母亲的孩子,更是这吴国江山的未来。你的肩上,担着万千臣民的期望。”
“孩儿明白。”太子友郑重地点头。
吉时将至。钟鼓齐鸣,声震九霄。那浑厚悠长的声音,穿透宫墙,传遍姑苏,宣告着吴国历史上至关重要的一刻即将来临。
郑旦牵着太子友的手,在无数宫人内侍恭敬的注视下,缓步走出芷阳宫,登上早已备好的华丽辇车。车驾在仪仗的引导下,沿着铺陈着红色毡毯的御道,缓缓驶向位于王宫最深处的吴国宗庙。
宗庙,是供奉吴国历代先王灵位之所,是王权法统的象征,是国之根本所在。在此地举行册封大典,意义非凡,意味着太子之位得到了祖先的认可,具有无可置疑的合法性与神圣性。
宗庙之前,广场开阔。以相国伍子胥为首的文武百官,已按照班次肃立两旁,人人屏息凝神,神情庄重。当郑旦的辇车抵达,她牵着太子友的手步下马车时,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过来。那目光中有审视,有敬畏,有赞叹,亦有难以察觉的复杂与算计。郑旦恍若未觉,她微微昂首,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而后落在宗庙那沉重而古老的殿门之上,带着太子友,步履沉稳地走向指定的位置——那里,将是他们接受册命的地方。
稍顷,又是一阵更加恢弘的礼乐响起。吴王夫差,身着十二章纹冕服,头戴十二旒冕冠,在手持麾、节、幢、幡等全套法驾卤簿的护卫与仪仗簇拥下,威仪万千地驾临。他龙行虎步,目光如炬,扫视群臣,最终落在了郑旦与太子友身上,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满意与决然。
大典正式开始。
燔柴告天,瘗埋祭地。太祝高声诵读着告祭天地神灵的祝文,声音苍劲而悠远,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香烟缭绕,直上青云,仿佛真的将人间的意愿上达于天听。
接着,便是最重要的册立仪式。
夫差步上宗庙前最高的丹陛,面向列祖列宗的灵位方向,肃然站立。一名内侍监手捧以金线绣制、盛放在紫檀木盘中的太子册、宝(印玺),躬身呈上。
夫差接过册书,展开,洪亮而威严的声音,如同黄钟大吕,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咨尔王子友!惟尔幼冲,聪慧夙成,仁孝性成,敦敏好学,器宇宏深。兹恪遵天命,率由旧章,俯顺舆情,于宗庙之前,谨告天地、社稷、祖宗,授尔以册宝,立为吴国皇太子!正位东宫,以重万年之统,以系四海之心!”
“尔其永终德音,勉修厥德,亲贤纳谏,宵旰勤劳。敬天法祖,仁民爱物。用承宗庙之重,以副臣民之望。钦哉!”
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烙印在在场所有人的心中,也烙印在吴国的史册之上。
太子友在礼官的引导下,上前,跪拜,双手过顶,恭敬地接过那代表着无上权柄与责任的太子册宝。小小的身躯在繁复的冕服下挺得笔直,动作一丝不苟,神情庄重。
“儿臣,谨遵父王教诲!必当勤勉克己,不负社稷之托,祖宗之望!”他稚嫩却清晰的声音响起,虽不洪亮,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折的坚定。
这一刻,群臣动容。许多老臣,包括素来严苛的伍子胥,看着那捧着册宝、努力做出沉稳姿态的幼小身影,眼中都不由得闪过一丝欣慰与期待。此子,确是可造之材!
册立礼成。乐声再变,转为庄严恢弘的朝贺之乐。
以伍子胥为首,文武百官,连同所有在场的宗室勋贵,齐刷刷面向高台之上的夫差,以及站在夫差身侧稍后位置的郑旦与太子友,撩袍,跪拜,山呼之声,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整个广场,直冲云霄:
“臣等拜见大王!拜见太子殿下!大王万岁!太子千岁!”
声浪滚滚,震耳欲聋。无数顶冠冕伏地,如同潮水退去后露出的礁石。
郑旦站在那至高之处,立于夫差之侧,她的儿子——吴国名正言顺的太子,就在她的身前。她微微垂眸,俯瞰着下方那一片黑压压的、向她和她儿子俯首的臣工。
阳光毫无遮拦地洒落在她的九树花钗和玄色祎衣之上,反射出耀眼夺目的光芒,让她整个人仿佛笼罩在一层神圣的光晕之中。风拂过,冠上的步摇轻轻摇曳,发出细碎清音,与她此刻澎湃的心潮隐隐相和。
曾几何时,她是那个在寒潭边挣扎咽气、满怀怨恨的孤魂;是那个在苎萝村溪边,被范蠡如同打量货物般审视的少女;是那个初入吴宫、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越国贡女……
而如今,她站在了这里。站在了吴国权力的最核心之处。她的儿子,成了这个强盛国家的储君。她自己,虽然后位尚未正式加身,但太子之母、代掌后宫的身份,已让她拥有了堪比王后的尊荣与权柄。
复仇之路上的这座最重要的里程碑,她,终于踏了上来!
脑海中,系统的提示音适时响起,平静无波,却见证着这一切:
【叮——主线任务 **【立储】 ** 已完成。】
【任务评价:完美。宿主成功清除内部障碍,获得关键人物支持,并在危机中稳固太子地位,最终促成册封大典。】
【任务奖励:积分5000点,【气运·国本初定】(被动状态,小幅提升宿主及太子友在吴国范围内的运势及人心向背)。】
【新主线任务 **【母仪天下】 ** 已激活,当前进度:90%。】
五千积分!气运加持!郑旦心中波澜涌动,有了这些,她的底牌将更加雄厚。
然而,在这极致的荣耀与满足之下,一丝冰冷的清醒始终盘踞在她心底。她知道,这并非终点,甚至不是风暴的平息,而是更大风暴来临前,那短暂而珍贵的平静。
夫差年富力强,雄心勃勃,北伐中原之心不死,与齐、晋等大国的摩擦日渐增多。越国,那条潜伏在侧的毒蛇,范蠡绝不会因一次失败而放弃,只会更加阴险狡诈。朝堂之上,派系林立,如今太子之位既定,新的利益分配与权力博弈必将重新开始。还有那空悬的中宫之位,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觊觎……
前路,依旧布满荆棘,暗藏杀机。
她微微侧首,目光掠过身边意气风发的夫差,落在他身前那个小小的、却承载了她所有希望与未来的身影上。
友儿,别怕。母亲会为你,扫清前路上的一切障碍。
无论那是权臣,是敌国,还是……命运本身。
她重新将目光投向远方,越过重重宫阙,仿佛看到了那波澜壮阔又危机四伏的未来。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清冷而坚定的弧度。
册封大典的喧嚣终将散去,但属于她郑旦的时代,才刚刚拉开序幕。
寒潭之烬,已燃成燎原之火,必将焚尽所有仇雠,照亮这吴宫,乃至整个天下的苍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