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全世界最盛大的葬礼”,带着龙王之怒的滚滚热浪,回荡在沸腾的溶洞里。
伊格瑞丝被吓得小脸发白,紧紧抓着肖恩的手臂,仿佛他是唯一的浮木。
龙后希尔维娜的脸上,那份从容也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她看向自己暴怒的丈夫,又看向身旁这个被逼到绝境的人类青年,轻轻叹了口气。
所有人都以为,肖恩会因为龙王的霸气撑腰而感到激动,或是松一口气。
然而,他没有。
“葬礼?”
肖恩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浇在了龙王奥伯隆那熊熊燃烧的怒火之上。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诡异。
“岳父大人,您是打算给我办后事,还是给整个龙族办后事?”
这句话一出口,整个溶洞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
奥伯隆那赤红的龙瞳猛地转向肖恩,里面翻涌的怒火几乎要凝成实质。
“小子,你说什么?”
“我说,您中计了。”
肖恩迎着那足以让山峦崩塌的威压,一步未退。
他甚至从池边拿起那件龙族为他准备的华贵长袍,慢条斯理地披在身上,遮住了赤裸的上身。
“里昂七世那个老疯子,他要的根本不是我的命。”
肖恩抬起头,直视着龙王。
“他要的,是您刚才那声咆哮。”
“他要的,是龙族‘末日钟’敲响的消息。”
“他要的,是一场由龙族主动挑起的,席卷整个大陆的战争!”
奥伯隆的呼吸变得粗重,鼻孔里喷出两道灼热的气流,将空气都烧得扭曲。
“战争?那又如何!我龙族,何曾畏惧过战争!”
“可您想过没有,这场战争,师出何名?”
肖恩的声音陡然拔高。
“到时候,人类王国会向全大陆哭诉:‘我们只是想清理门户,捉拿一个背弃种族的叛徒,可残暴的龙族却因此要发动灭绝战争!’。”
“精灵会怎么想?矮人会怎么想?兽人呢?他们或许今天还在跟风学着什么《恋爱圣经》,明天就会在人类的挑唆下,拿起武器,对准您的龙巢!”
“因为在他们眼里,龙族,永远是那个高傲、强大、且不讲道理的威胁!”
“而我,肖恩,就是那个点燃火药桶的,完美的借口!”
一番话,字字诛心。
奥伯隆那山峦般的身躯,第一次出现了僵硬。
他是个强大的战士,是个合格的领袖,但他的一生都在龙脊山脉,与同族和魔兽打交道。
什么时候,他需要去考虑那些弱小种族弯弯绕绕的阴谋诡计?
看着陷入沉思的丈夫,龙后希尔维娜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温柔而清晰。
“奥伯隆,孩子说得对。”
“敲响末日钟,是宣泄了你的愤怒。但同时,也把整个龙族,推到了所有种族的对立面。”
“这正是里昂七世最想看到的局面。”
连妻子都这么说,奥伯隆身上的怒火,终于像是被戳破的气球,迅速地消散了。
但他依旧嘴硬,瞪着肖恩,瓮声瓮气地哼道。
“那你说怎么办?!”
“就眼睁睁看着那帮小虫子,跑到我的地盘上来,想杀我的女婿?!”
“我奥伯隆的脸,往哪儿搁!”
“不。”
肖恩摇了摇头。
“这是我的麻烦,理应由我来解决。”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龙都目瞪口呆的话。
“让我去见他们。”
“什么?!”
伊格瑞丝第一个尖叫起来,她死死抱住肖恩的胳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不行!绝对不行!他们会杀了你的!”
“胡闹!”
奥伯隆也再次咆哮起来,刚刚压下去的火气又冒了上来。
“一个人类,去见一帮想要你命的顶尖人类杀手?你去跟他们说什么?说‘嗨,请别杀我,我们谈谈人生和理想’吗?!”
龙王的嘲讽,并没有让肖恩退缩。
他反而笑了。
“差不多吧。”
他掰开伊格瑞丝紧抓着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慰,然后转向奥伯隆。
“岳父大人,您觉得,一个完美的刺杀小队,最怕的是什么?”
奥伯隆一愣。
“最怕什么?怕暴露,怕任务失败。”
“不。”
肖恩竖起一根手指。
“他们最怕的,是分赃不均。”
他脸上的笑容,带上了一抹狡黠,那是属于社畜在办公室政治里磨练出的智慧。
“骑士、法师、刺客、游侠。四个顶尖强者,来杀我这一个‘叛徒’。”
“悬赏呢,是人类王国未来十年,一半的税收。”
“那么问题来了。”
肖恩摊开手。
“我的头,只有一个。”
“这笔钱,该怎么分?”
“是砍下我脑袋的骑士卡尔拿大头?还是负责远程狙杀的鹰眼霍克功劳最大?那个神出鬼没的刺客夜莺,会不会觉得其他人都在抢她的功劳?还有那个活了几百年的宫廷法师,她难道就甘心只分一小杯羹?”
溶洞里,一片寂静。
只有肖恩的声音在回荡。
奥伯隆和希尔维娜对视一眼,他们那活了上千年的脑子里,第一次开始思考如此“卑劣”和“现实”的问题。
他们想不明白。
但他们能感觉到,肖恩说的话里,藏着一种他们不理解,却似乎行之有效的逻辑。
“所以,我要去见他们。”
肖恩看着他们,语气笃定。
“在他们动手之前,在一个开阔的,没有遮掩的地方,和他们好好‘谈谈’。”
“谈谈这笔钱的归属问题,谈谈他们背后的里昂七世,到底许了他们每个人什么好处。”
“我要让他们知道,他们的目标,我,不仅活得好好的,还知道他们每个人心里的小九九。”
“一个内部可能随时会因为猜忌而崩溃的团队,他们的威胁,会下降至少一半。”
这番话,彻底镇住了奥伯隆。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那套用龙息和爪子解决问题的逻辑,在肖恩这套“攻心计”面前,显得那么的……粗糙。
“可是……可是还是很危险!”
伊格瑞丝哭着说,她不懂什么分赃,她只知道,肖恩要去见坏人。
“宝贝女儿,别哭。”
肖恩转过身,用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珠,动作是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
“相信我。有时候,谈判桌比战场,更能解决问题。”
“更何况……”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
“我总不能真的……让整个龙族,为了我这个‘赘婿’,去和全世界开战吧?”
“那我的软饭,也吃得太惊天动地了。”
一句玩笑话,让凝重的气氛,稍稍缓和了一些。
奥伯隆盯着肖恩看了许久,那双赤红的龙瞳里,神色复杂。
有欣赏,有疑虑,但更多的是一种……新奇。
他活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到一个人类,敢在他面前,如此条理清晰地,反驳他的决定,并且提出了一个他无法反驳的,更优的解决方案。
这个女婿……好像不只是个会哄女儿的软饭男。
“好。”
最终,龙王吐出了一个沉重的字。
“我答应你。”
伊格瑞丝还想说什么,却被母亲希尔维娜轻轻按住了肩膀。
龙后对着她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信任。
“但是!”
奥伯隆话锋一转,声音再度变得威严。
“你必须带上这个!”
他伸出巨大的手掌,掌心之中,静静地躺着一片流光溢彩的赤红色龙鳞。
那龙鳞上,铭刻着无数繁复而古老的符文,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恐怖能量。
“这是我的‘逆鳞’,是我力量的本源之一。你带上它,只要你的心跳停止,或者受到致命伤害,它会立刻将你传送回龙巢,同时……”
奥伯隆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残忍的笑容。
“……在你的位置,召唤我的真身降临。”
那言下之意就是,只要肖恩出事,他就会亲自到场,把那帮人撕成碎片。
这是一个父亲,能给出的,最后的保险。
肖恩看着那片珍贵的逆鳞,心里涌过一阵暖流。
他知道,这是龙王最大的让步和关怀了。
但他却摇了摇头。
“不,岳父大人,我不能带这个。”
奥伯隆的眉头又拧了起来。
“为什么?!你还想逞能?!”
“因为,带着它,就等于告诉他们,我留了后手,我的谈判,就没了诚意。”
肖恩认真地解释。
“我要让他们觉得,我是真的走投无路,只能出来和他们谈判求活路。我要让他们放松警惕,甚至……轻视我。”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让龙王和龙后都感到陌生的,自信的笑容。
“所以,我不需要您的逆鳞。”
“我只需要您帮我准备三样东西。”
奥伯隆有些不耐烦。
“说!”
肖恩伸出了三根手指。
“第一,一套全大陆最华丽、最奢侈、最能彰显‘龙族赘婿’身份的衣服。”
“第二,一张同样华丽的桌子,和五把椅子。”
“第三……”
他顿了顿,看着一脸茫然的龙族一家,咧嘴一笑。
“……我需要龙巢里,所有还没成年,最调皮捣蛋,精力最旺盛的小龙崽子们的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