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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的窗外,夜色如浓稠的墨汁,将整个城市浸染。几点星火般的灯光在远处闪烁,勾勒出江州市冰冷的轮廓。
丁凡没有开灯。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黑暗里,任由电脑屏幕幽微的光,映照着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空气中弥漫着冷茶的涩味,和他身上散发出的、如有实质的寒意,交织在一起。
城北小学。
这四个字,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撬开了他记忆深处一个被刻意锁死的角落。尘封的往事如潮水般涌出,带着腐朽的气味和刺骨的冰冷,瞬间将他淹没。
三年前的夏天,似乎比现在要热得多。知了在窗外的梧桐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搅得人心烦意乱。
那时的丁凡,刚刚二十五岁,从国内顶尖的政法大学毕业,以笔试面试双第一的成绩考入市纪委,是单位里最年轻、学历最高的“希望之星”。他穿着一身崭新却不太合身的制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里闪烁着未经世事打磨的、清澈而锐利的光。
他被分配在信访室,一个在很多人看来清闲又边缘的部门。但他不在乎,他觉得这里是离人民最近的地方,能听到最真实的声音。他像一头精力过剩的猎犬,每天都瞪大眼睛,竖起耳朵,试图从那些琐碎的、重复的、甚至荒诞的举报信和来访者的哭诉中,嗅出一丝大案要案的气息。
然后,那个戴着眼镜的匿名工程师出现了。
他带来的那份关于城北小学偷工减料的举报材料,就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丁凡年轻而躁动的心。他看到了材料里附带的照片,那些裸露在外的、明显细了一圈的钢筋,像一根根瘦骨嶙峋的肋骨,支撑着一个摇摇欲坠的谎言。
他热血沸腾,觉得一个建功立业、扞卫正义的机会,就摆在了眼前。
他的人生信条里,还没有“水深”和“规矩”这两个词。
他瞒着所有人,利用下班时间,像个蹩脚的私家侦探一样,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一次又一次地跑到城北小学的施工现场外围。他用手机的长焦镜头,拍下了一张张模糊的照片。他甚至在一个雨夜,趁着看守松懈,溜进去捡回了一块被丢弃的混凝土碎块,用塑料袋小心翼翼地包好,藏在自己的抽屉里,准备找机会送去检测。
他以为自己是行走在黑暗中的孤胆英雄。
直到刘主任把他叫进了办公室。
那间办公室,丁凡至今还记得每一个细节。红木的办公桌擦得一尘不染,能映出人影。墙上挂着一幅“宁静致远”的书法,笔力雄健,却透着一股压人的气势。空气里飘着一股上等龙井的清香,那是刘主任的标配。
“小丁啊,坐。”
刘主任当时还只是办公室副主任,分管信访。他亲自给丁凡泡了一杯茶,动作行云流水,脸上挂着长辈对晚辈那种特有的、和蔼又略带审视的微笑。
“最近工作怎么样?还习惯吧?”刘主任把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推到丁凡面前。
“挺好的,主任。我觉得信访工作很有意义。”那时的丁凡,还不太会说场面话,回答得一板一眼。
刘主任笑了笑,呷了一口茶,然后慢悠悠地把玩着手里的紫砂茶杯。“年轻人,有干劲,有热情,是好事。我们单位就需要你这样的新鲜血液。”
他先是夸赞,像一个经验丰富的驯兽师,先给猛兽喂几块肉,安抚它的情绪。
丁凡有些局促,不知道领导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不过呢……”刘主任话锋一转,将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那声音不大,却像锤子一样敲在丁凡的心上。“热情要有,但更要讲规矩,讲程序。我们是纪律部队,一切行动听指挥,这是最基本的原则。”
丁凡的心沉了下去,他预感到了什么。
“我听说,你最近对城北小学的项目,很感兴趣?”刘主任的眼睛眯了起来,那和善的笑容里,渗出了一丝冷意。
“主任,我收到了一份匿名举报,材料详实,我觉得……”丁凡急切地想要辩解。
“材料我看过了。”刘主任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喙,“捕风捉影,道听途说。那个项目,是市里的重点工程,陈副市长亲自盯着的,能有什么问题?你一个刚来的年轻人,听风就是雨,这是不成熟的表现。”
“可是,主任,万一是真的呢?那关系到上千个孩子的生命安全!”丁凡的脸涨得通红,声音也提高了几分。
刘主任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他不再伪装那副和蔼的面孔,身体微微前倾,盯着丁凡,一字一句地说道:“丁凡同志,我再跟你强调一遍。你的工作,是接收、登记、转办。不是让你自己去当侦探,更不是让你去质疑市委领导的决策!你明白吗?”
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不容反驳的威压。
“有些事,水深着呢。淹死的,都是自以为会游泳的。”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漂浮的茶叶,看都没再看丁凡一眼,“把你手头那些不该你管的东西,处理干净。以后,安分守己地做好分内事。我还很看好你的前途,不要让我失望。”
那一刻,丁凡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一桶冰水里,从头凉到脚。他所有的热情、理想、正义感,在对方那几句轻飘飘的话面前,被击得粉碎。
他想争辩,想把那块混凝土拍在桌子上,想大声质问他为什么对人命关天的大事如此漠然。
可他看着刘主任那双冰冷的眼睛,看着墙上那副“宁静致远”的书法,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官大一级压死人”。
第二天,一纸调令,他被发配到了后勤科。那个他藏在抽屉里的混凝土碎块,不知何时也不翼而飞。
城北小学如期竣工,剪彩仪式上,刘主任站在陈副市长身后,笑得春风得意。
那段记忆,像一根毒刺,深深地扎进了丁凡的心里。它教会了他隐忍和伪装,也让他看清了现实的颜色。
……
“呼——”
丁凡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三年前积压在胸中的那股郁气,一并吐出。
他从黑暗中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晚风灌了进来,吹散了满室的沉闷,也吹得他一阵激灵。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是一双骨节分明、干净有力的手。它不再是三年前那双只会攥紧拳头,却无能为力的手。
这双手,刚刚把刘主任和王强,亲手送进了他们该去的地方。
当年的屈辱和不甘,此刻没有化为冲动的怒火,反而沉淀成一种比冰还要冷、比钢还要硬的决心。
原来如此。
原来当年那件事的背后,是刘主任和王强的利益勾结。
原来他们不仅掩盖了罪行,还用卑劣的手段报复了那个勇敢的匿名工程师。
原来他当年的“政治幼稚”,差一点就触碰到了一个巨大的腐败网络的核心。
丁凡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刘主任,王强,你们以为把我调走,把举报人搞臭,这件事就天衣无缝地过去了吗?
你们错了。
我这个人,没什么优点,就是记性特别好。
他转过身,重新坐回电脑前。黑暗中,他的双眼亮得惊人,像一头在暗夜中锁定了猎物的孤狼。
他再次调出系统界面,目光死死地盯着“罪恶之树”上,那根代表着“城北小学”的、触目惊心的暗红色枝丫。
愤怒的记忆,是最好的燃料。
他要做的,不仅仅是清算这笔陈年旧账。
他要让这座用孩子们的未来和生命堆砌起来的罪恶建筑,在光天化日之下,轰然倒塌!
他将意识沉入系统,点向了那根暗红色的枝丫,开始仔细查阅系统生成的、关于那栋教学楼的所有档案——从设计图纸,到材料清单,再到施工日志……
他要找到,那座坟墓的命门,究竟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