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印着鲜艳五星红旗和“10号”字样的红色球衣,就那样静静地躺在林风家的旧茶几上。
它与周围的环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这间小小的、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客厅,承载的是一个普通家庭的温馨日常。而那件球衣,却代表着一个十四亿人的足球梦想,沉重得仿佛能将茶几的玻璃压出裂纹。
空气,在张指导说完那番话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打破沉默的,是父亲林建业。
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属于知识分子的脸,此刻涨得通红。他扶了扶眼镜,双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他没有去看自己的儿子,而是用一种近乎“确认”的眼神,看着张指导。
“张……张指导,”他声音沙哑地开口,“您的意思是……国家,需要我们家林风?”
“不是需要,林老师。”张指导的表情无比郑重,“是渴望。我们渴望了太久,太久了。”
他没有再进行任何慷慨激昂的陈辞,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用他那双写满了真诚和期盼的眼睛,看着林风。
这无声的注视,比任何话语都更具力量。
“那还用说吗!”父亲林建业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地站了起来,“为国效力,这是多大的荣誉!这是光宗耀祖的事情!林风,你……”
“建业!”
母亲苏婉,用一句严厉的呵斥,打断了丈夫的激动。她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根沾着面粉的擀面杖。她没有去看那件耀眼的红色球衣,她的目光,从始至终,都只落在自己儿子的脸上。
她看到了儿子那张年轻面庞下的疲惫,看到了他眼中的血丝,看到了他手腕上因为激烈对抗而留下的一小块淤青。
她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张指导,”母亲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母亲的坚决,“林风他……才十七岁。他这一年,飞来飞去,西甲、欧冠……一场接一场地踢。他的身体,还只是个孩子。国家队……是不是……太辛苦了?”
她不懂什么战术,不懂什么荣誉。她只知道,那是她的儿子。她只害怕,他会累坏。
“嫂子,您的担心,我完全理解。”张指导的语气变得柔和,“我向您保证,如果林风同意,我们一定会用最科学的方式来保障他的身体。我们知道他是宝贝,是国宝。”
“但他更是我的儿子。”母亲的眼眶,红了。
客厅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林风坐在那里,一边是父亲那滚烫的、充满了民族荣誉感的期盼;另一边,是母亲那冰冷的、充满了母性担忧的爱。
这两种情感,像两只无形的大手,将他的心,撕扯得生疼。
“林老师,嫂子,”张指导站起身,他知道,今天,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那个答案,就在林风的沉默里,“我今天就先告辞了。这件球衣,我留下。这不是压力,这是一个邀请。我们国家队的大门,永远向你敞开。”
他走到林风面前,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孩子,别急着做决定。好好休息,多陪陪爸妈。无论你最终的选择是什么,我们都为你骄傲。”
送走了张指导,家里的气氛变得异常沉重。父亲一个人坐在阳台上,默默地抽着烟。母亲则在厨房里,一声不响地收拾着碗筷,只是眼圈一直红着。
林风独自一人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关上门,将那件红色的10号球衣,平整地铺在了床上。
那鲜艳的红色,像一团火焰,灼烧着他的眼睛。
【共鸣之心】的能力,在这一刻,被动地、疯狂地运转起来。他“听”到了。
他“听”到了父亲内心深处,那股属于老一辈人的、对“国家”二字最纯粹的信仰和渴望。 他“听”到了母亲心中,那份对他身体最深沉的、毫无保留的担忧和爱。 他甚至能“听”到,那件球衣本身,仿佛也在发出一种无声的、承载了亿万人期盼的、沉重而沙哑的……呼唤。
他拿起手机,下意识地,想打给哈维,或者普约尔,问问他们的意见。
但他知道,他们不会懂。他们是西班牙人,是加泰罗尼亚人。为国出战,对他们而言,是天经地义的荣誉,而不是一道需要用职业生涯去权衡利弊的选择题。
他又想起了索菲亚。但他同样知道,索菲亚能分析他的压力,能理解他的困境,却无法理解这件红色球衣背后,那份属于一个重生者的、跨越了两个世界的……重量。
最终,他谁也没有打扰。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球衣胸口的那面五星红旗。
那一晚,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他梦见了前世,那个平庸的自己,穿着一件盗版的、背后印着“10号”的红色球衣,和无数的球迷一起,在工体的看台上,为一次毫无希望的射门,声嘶力竭地呐喊。
梦醒时,晨光熹微。
他的脸上,早已被泪水打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