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萧砚卿的眉宇间总是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倦色。
眼下的青影加深了他眸底的幽邃,连平日里温润的浅笑都添了几分勉强。
云芷萝看在眼里,那颗玲珑心微微揪着。
她记得宫中有几处不错的温泉行宫,泉水引自玉龙山脉,富含矿物,对舒缓疲劳、安养心神极有好处。
“砚卿,近来瞧你精神不济,不如去泡泡温泉?”
云芷萝寻了个他批阅完折子的空档,声音放得格外轻柔。
“温泉水暖,能解乏,还能促进血气运行,对身体大有裨益。”
萧砚卿抬眸,墨玉般的眸子静静看着她,带着一丝探寻。
他素来不喜将自己的不适宣之于口,也不习惯旁人的过度关切。
“只是些许小事,不必……”
“砚卿的身体是顶顶重要的大事。”
云芷萝语气轻快,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持,琥珀色的猫眼亮晶晶的。
萧砚卿看着她颊边浅浅的梨涡,拒绝的话便有些说不出口了。
最终,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微微颔首。
“也好。”
温泉行宫内,水汽氤氲,如梦似幻。
泉池用汉白玉砌成,池边雕琢着繁复的瑞兽纹样,热气从水中袅袅升起,模糊了视野。
云芷萝先遣退了所有宫人,只余她与萧砚卿二人。
萧砚卿解下外袍,只着中衣,缓步踏入温热的泉水中。
水波轻轻荡漾,没过他的腰际。
他背对着云芷萝,似乎在享受这难得的宁静。
云芷萝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他宽阔的背脊上,呼吸蓦地一滞。
那光洁的肌肤上,纵横交错着数道深浅不一的疤痕。
有的已淡化成浅浅的银白色,有的却依旧泛着狰狞的暗红,像一条条丑陋的蜈蚣盘踞其上。
新的,旧的,层层叠叠。
每一道,都无声诉说着曾经的凶险与苦痛。
云芷萝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尖锐的疼痛瞬间蔓延开来。
这些伤痕,是他那些“死里逃生”的见证。
她缓步走近,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碰触上其中一道最长的疤痕。
萧砚卿的身躯微微一僵。
“我帮你按按吧。”
云芷萝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尽力维持着平稳。
不等他回应,她柔软的手指已经覆上了他紧绷的肩颈。
她的手法很特别,不同于宫中那些按摩嬷嬷的固定招式。
时而轻柔舒缓,时而又精准地按压在特定的穴位上,力道不轻不重,却总能恰到好处地缓解深藏的疲惫与酸痛。
萧砚卿起初还有些不自在,但渐渐地,那股温热舒适的感觉从肩颈蔓延至四肢百骸。
紧绷的肌肉一丝丝松弛下来,连日来的烦躁与郁结仿佛也随着氤氲的水汽一同消散。
他闭上眼,感受着她指尖的温度与力道,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与暖意包裹着他。
眸中的冷冽与戒备,不知不觉间消融了些许,添了几分难得的柔和。
“娘亲!九叔叔!”
清脆稚嫩的童声忽地打破了这份宁静。
只见小满迈着小短腿,噔噔噔地从月洞门外跑了进来。
小家伙怀里抱着一大捧色彩鲜艳的花瓣,许是刚从御花园里搜罗来的。
他咯咯笑着,小手一扬,五彩的花瓣便如雨般纷纷扬扬撒向温泉池。
几片嫣红的玫瑰瓣,几片娇嫩的茉莉瓣,轻盈地飘落在乳白色的水面上,还有几片调皮地沾染在云芷萝的发梢与萧砚卿的肩头。
水汽氤氲,花瓣点缀,画面平添了几分唯美,又带着十足的童趣。
小满跑到池边,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看云芷萝,又看看萧砚卿,小脸上洋溢着纯粹的欢喜。
“九叔叔,你看,花花澡,香香!”
他献宝似的说着,声音软糯,带着孩子特有的天真。
“娘亲给九叔叔揉揉,九叔叔就不累了!”
小家伙歪着头,仿佛看穿了什么,用最纯稚的话语点破了两人之间那点微妙的氛围。
云芷萝脸颊微微一热。
萧砚卿也睁开了眼,看着池边一脸认真说着“助攻”话语的小满,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两人之间那点因疤痕而起的沉重,悄然被这份童真驱散,只余下脉脉温情。
温泉水的确舒缓,云芷萝的按摩手法更是奇妙。
不过片刻功夫,萧砚卿便觉得周身轻松了不少,那股积压在骨缝间的沉重酸痛感显着减轻。
他不由看向云芷萝,她的侧脸在蒸腾的热气中显得有些朦胧,却异常柔和。
“好多了。”
他低声道,声音带着一丝泡过温泉后的慵懒,却十分真诚。
“你的手法……很特别。”
云芷萝笑了笑。
“管用就好。”
这份轻松让他紧绷的心弦也松动了几分。
他沉默片刻,似在斟酌,最终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沉了许多。
“我幼时,父王便战逝了。”
云芷萝按摩的动作微微一顿,静静听着。
“你知道的,母妃在我很小的时候便不知所踪。”
他的声音很轻,仿佛在叙述别人的故事,却带着一丝深埋的孤寂。
“一个人在深宫之中长大,衣食起居,诸多事宜都要假借旁人之手。”
“不知何时,便染上了那寒毒。”
他顿了顿,似是想起了那段阴冷刺骨的记忆。
“幸好有你,替我解了。”
他看向云芷萝,眼神复杂,有感激,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宫里,并非表面那般平静,你入宫后,应该也察觉到了。”
“上次宫宴之事,还有平日里的桩桩件件,都透着诡谲。”
萧砚卿的目光转向池中飘浮的花瓣,语气沉了几分。
“我本不想将你和小满牵扯进来,只是……恐怕已经来不及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与自责。
“这些年,明枪暗箭,遇刺的次数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他自嘲般地牵了牵嘴角,指了指自己的背。
“这些伤,不过是其中一部分罢了,都是从鬼门关前捡回来的。”
云芷萝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得发疼。
她能想象,在那看不见的过去,他经历了多少生死一线。
她轻轻转到他身前,捧起他的手,直视着他的眼睛,眸光坚定。
“砚卿。”
“以后,不管遇到什么,我都会陪着你和小满,一起面对。”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她伸出小指。
“我们拉钩。”
萧砚卿微微一怔,看着她白皙纤细的小指,有些反应不过来。
云芷萝却不管,径自勾住他的手指,认真地摇了摇。
“约定好了。”
做完这一切,她看着他依旧有些怔忡的俊脸,心头一软,微微踮起脚尖,在他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了一个吻。
温软的触感,如羽毛般拂过。
萧砚卿彻底懵了。
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未有人对他做过如此亲昵自然的举动。
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从颈项蔓延开来,迅速烧到了耳根。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耳廓的滚烫。
一向从容淡定,甚至有些腹黑的九殿下,此刻竟有些手足无措,耳根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春意阑珊,柔情缱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