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云芷萝正盘算着云记食铺的季度新菜谱,一封没有署名的信悄然送到了她的手上。
信封是普通的素面,唯有那开封处的火漆印,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拆开信,目光甫一触及信纸,心头便重重一跳。
信上的字迹,初看娟秀婉约,带着几分刻意的风尘妩媚,与寻常女子的书信无异。
然而,就在那字里行间,几个突兀的、用硬笔写下的英文字母“hELp mE”赫然在目,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用极细的笔触写着:“Still remember our ‘secret base’ under the big camphor tree?”
云芷萝的呼吸蓦地一滞。
这熟悉的英文求救,这只有她和王苗因才知道的、大学时期校园里的秘密据点……
她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另一张笑靥如花的脸,那张脸曾与她一同在图书馆熬夜,一同在操场疯跑,一同分享路边摊的麻辣烫。
妙音?
醉花楼的那个妙音?
她怎么会写英文?
又怎么会知道这个只有她和王苗因才懂的暗号?
无数个疑问像是烧开的水,在云芷萝的心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她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有些发凉。
醉花楼的妙音,那个在品鉴会上以《牡丹争艳图》惊艳四座的女子,那个看似与她站在对立面的花魁……
难道?
这个猜测太大胆,也太匪夷所思,但那熟悉的笔迹和暗号,又像是一把钥匙,撬动了她内心深处尘封的记忆。
她决定去见见这位“妙音”。无论是真是假,她都必须弄个明白。
信中约定的地点是城南一家名为“晚香”的僻静茶馆。
云芷萝没有声张,只对小满和萧砚卿说铺子里有些采买的事宜要亲自去一趟。
她仔细打点了铺中的事务,确认小满由可靠的伙计照看着,这才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素色衣裙,独自前往。
初夏的午后,阳光有些晃眼。
街道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云芷萝看似随意地走着,眼角的余光却警惕地扫过四周每一个可疑的角落。
她不确定这封信背后藏着什么,小心总是没错的。
晚香茶馆果然偏僻,藏在一条深巷的尽头,门面不大,透着几分雅致。
云芷萝报了信上的雅间名,一个眉眼低垂的小厮便引着她上了二楼。
推开虚掩的房门,一股淡淡的茉莉香气扑面而来。
雅间内,临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女子。
她穿着一身浅碧色的素纱长裙,未施粉黛,或者说,只略施薄粉,与那日醉花楼上的浓妆艳抹判若两人。
听见动静,她缓缓转过头。
云芷萝看清她的脸,脚步顿住了。
是妙音,又不像妙音。
那张脸依旧美,却褪去了风情万种的魅惑,多了几分洗尽铅华的苍白和疲惫。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紧张,有期盼,还有一种深埋的痛楚。
“你来了。”妙音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轻微的颤抖。
云芷萝没有立刻坐下,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她。
妙音似乎被她看得有些不安,双手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空气都仿佛凝滞了。终于,她抬起头,直视着云芷萝的眼睛,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声音,轻轻地唤道:“云芷萝……或者,我该叫你……洛洛?”
那一声“洛洛”,如同惊雷一般在云芷萝耳边炸开!
这是王苗因给她取的专属昵称!
她的琥珀色猫眼猛地睁大,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妙音见她神色变幻,眼中涌现出水光,继续试探地问:“你……还记得王苗因吗?”
不需要更多的话语,也不需要更多的证据。
仅仅是这两个名字,这个称呼,就已经足够。
云芷萝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得厉害。
妙音见她不语,眼泪先掉了下来,声音哽咽:“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是你……洛洛,真的是你……”
她站起身,想要朝云芷萝走过来,却又有些迟疑,仿佛怕眼前的一切只是幻梦。
云芷萝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那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苗苗……”云芷萝的声音也带着颤音,“真的是你?你怎么会……”
王苗因,不,现在应该叫妙音了。
她再也忍不住,眼泪决堤而下,断断续续地讲述起她的遭遇。
原来,她和云芷萝一样,也是意外穿越而来。只是她的运气差了太多,醒来时便发现自己被人迷晕,卖进了一处不知名的小地方的红楼。
她拼死保住了清白,却也从此身陷泥沼,在各色人等手中辗转倒卖,受尽了屈辱和惊吓。
她学会社交,学会了伪装,学会了用歌舞和姿色保护自己,也麻木自己。
直到后来被卖入醉花楼,凭借着几分才情和在现代学到的察言观色的本事,才勉强成了头牌,有了喘息之机。
“我活得好累啊,洛洛……”妙音泣不成声,“我每天都在想,这是不是一场永远醒不来的噩梦。我不敢相信任何人,也不敢暴露自己是穿越来的。我怕被人当成疯子,或者更糟……”
听着好友的哭诉,云芷萝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厉害。
她能想象,一个现代女孩,独自落入这样吃人的环境,是何等的绝望和无助。
为了彻底打消云芷萝可能残存的疑虑,妙音擦了擦眼泪,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哑声道:“你还记得吗?大三那年,我们一起去爬山,结果半路下暴雨,我们俩淋成了落汤鸡,躲在山神庙里,你还把唯一的士力架分了我一半,说要‘同甘共苦,共赴黄泉’……结果第二天就一起发高烧,错过了期末考试的重点复习。”
这件糗事,只有她们两人知道。
云芷萝再也抑制不住,眼泪夺眶而出。她伸出手,紧紧抱住了眼前这个失散多年的好友。
“苗苗!我的苗苗!”
“洛洛!”
两个来自异世的灵魂,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彼此。
她们相拥而泣,将这些年所有的委屈、思念、恐惧和辛酸,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水,浸湿了对方的衣襟。
这重逢,来得太突然,也太珍贵。
许久,两人才慢慢平复了情绪。妙音拉着云芷萝的手,仔细打量着她,眼中带着欣慰:“洛洛,你看起来过得不错,真好。”
云芷萝简单说了说自己的情况,提到了云记食铺,也提到了即将启程前往京城。
听到“京城”二字,妙音的脸色骤然变得凝重,眼中是深深的担忧:“京城?你要去京城?”她握着云芷萝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洛洛,京城不是个好地方。那里是权力的漩涡,是看不见刀光剑影的战场。你……你一定要万分小心!”
说着,她从怀中摸出三个小巧玲珑的锦囊,郑重地塞到云芷萝手中。
那锦囊绣着古朴繁复的花纹,针脚细密,显然是用了心思的。
“这是我偶然得到的一些东西,或许能在关键时刻帮上你。你收好,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要打开。”
妙音的语气严肃,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云芷萝感受到锦囊的分量,更感受到好友沉甸甸的关切。
她心中对京城之行又添了几分沉重,但更多的是对妙音的怜惜。她看着妙音苍白的脸和眼底的倦色,一个念头油然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