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是我辈诗人于漫漫求道途中,得遇同道、共证诗心的无上乐事!请!”一个“请”字,掷地有声,拉开了这场黄昏诗战的序幕。
古老的石拱桥头,瞬间成了天地间最纯粹的诗歌擂台。晚风似乎也感知到了这无形的硝烟与即将喷薄的诗意,悄然屏住了呼吸,连柳枝的摆动都变得小心翼翼。潺潺的溪水声,归鸟的啁啾声,甚至远处市井的隐约喧哗,都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帷幕隔开,天地间只剩下三人,以及即将喷薄而出的诗句。
曾安辉当仁不让,率先吟诵。他微阖双目,仿佛将心神沉入无垠的虚空,又似在汲取脚下千年古镇的灵韵。略作沉吟,一首意境悠远旷达、对仗工稳如精雕玉砌的七律便带着岁月的沉香与看透世情的孤高,从他口中悠然吐出:
“碧水潺湲绕村流,青山叠翠映日柔。
浮生若梦驹过隙,为欢几何酒当酬。
尘世纷纭皆过眼,诗心一片寄云舟。
莫道林泉无俊赏,清风明月是故俦。”
诗句起笔便是眼前实景——碧水青山,落日柔辉,勾勒出一幅宁静的五凤山水画卷。然而笔锋陡转,“浮生若梦驹过隙”,瞬间将意境拔高至对生命短暂的浩叹。紧接着“为欢几何酒当酬”,透出几分及时行乐的旷达,却又隐含一丝无可奈何的苍凉。“尘世纷纭皆过眼”,看透世情的超然跃然纸上,最终归于“诗心一片寄云舟”,将灵魂的归宿托付给诗歌这叶扁舟,漂泊于精神的无垠云海。尾联“莫道林泉无俊赏,清风明月是故俦”,更是直抒胸臆,宣告了诗人与清风明月为伴、以林泉为知己的孤高志趣。那字句仿佛带着陈年徽墨的馥郁馨香,又似被无数孤寂长夜摩挲过,每一个音节都沉甸甸地敲击在听众的心弦之上,余韵悠长。
诵毕,桥畔不知不觉已围拢过来的几个镇民和过路的游人,忍不住发出低声的赞叹与喝彩,掌声虽不热烈,却满是真心实意的佩服。这诗,写出了他们熟悉的风景,更道出了他们心中隐约有感却无法言说的那份对世事的洞察与超脱。
轮到剑指夕阳。他并未急于开口,仿佛一位即将登台的将军,需要片刻的沉静以凝聚千军万马。他的目光深邃,缓缓扫过这片沐浴在残阳中的古老土地:那层层叠叠、被夕阳染成金红与深黛交织的青瓦屋顶,如同无数栖息的火凤;那蜿蜒起伏、承载了无数代人悲欢离合、被时光打磨得光滑如镜的青石板“龙脊”,沉默地诉说着坚韧;那沉默伫立、石缝间爬满深绿苔痕的古桥,如同一位躬身的老人,驮着沉重的岁月;桥下,清澈的溪水潺潺流淌,水声淙淙,仿佛在低语着千年来流淌不息的秘密与沧桑。一种深沉得近乎血脉偾张的历史厚重感,混合着对这片土地如同赤子对母亲般的深沉眷恋,瞬间充盈了他的胸膛,鼓荡着他的灵魂。他仿佛听到了砖石的低语,流水的诉说,感受到了这片土地沉睡的呼吸。他深吸一口带着黄昏暖意、草木清香与淡淡烟火气息的空气,仿佛要将整个古镇的精魄吸入肺腑。当他开口时,声音并不高亢,却字字清晰,带着金石相击般的纯粹穿透力,在渐渐浓郁的暮色中悠然荡开,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五凤栖霞沐斜阳,
龙脊蜿蜒刻沧桑。
青砖不语藏旧事,
白墙斑驳印流光。
古桥弓影驮岁月,
逝水淙淙诉衷肠。
谁言古镇风烟老?
一砖一瓦韵悠长!”
第一句“五凤栖霞沐斜阳”,直接将古镇之名“五凤”与眼前瑰丽的“栖霞”景象熔铸一体,气象宏阔。“龙脊蜿蜒刻沧桑”,赋予青石板路以龙的意象,点出其承载历史的厚重。“青砖不语藏旧事,白墙斑驳印流光”,以拟人手法,让沉默的砖墙成为历史的见证者和记录者,斑驳是时光留下的印痕。“古桥弓影驮岁月,逝水淙淙诉衷肠”,桥如负重的弓,流水如泣如诉,将古镇的坚韧与柔情推向高潮。最后两句,以反问振起,“谁言古镇风烟老?”充满自信的诘问,结句“一砖一瓦韵悠长!”如黄钟大吕,掷地有声地宣告:古镇的灵魂从未老去,它就鲜活地蕴藏在每一块砖、每一片瓦的呼吸与韵律之中!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如同琴弦的余韵袅袅消散,现场陷入一片奇异的、近乎凝固的寂静。没有立刻爆发的掌声,没有赞叹,甚至连呼吸声都仿佛刻意放轻了。只有晚风依旧,温柔地拂过岸边柳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人们脸上的表情凝固了,眼神放空,仿佛灵魂真的被那诗句中蕴含的磅礴力量牵引着,挣脱了躯壳的束缚,踏入了古镇尘封千年的记忆长廊。指尖仿佛能触摸到青砖被风雨侵蚀的粗糙纹理,感受到白墙在烈日与寒霜交替中留下的温度,聆听到古桥在重压下发出的无声呻吟,体味到溪水日夜不息流淌的执着与诉说。那是一种超越了感官的共鸣,是灵魂与这片古老土地沉淀千年的呼吸和心跳,产生了最深沉的共振。数息之后,如同积蓄已久的春雷终于撕破长空,又似压抑的火山猛烈喷发,掌声、叫好声、惊叹声轰然爆发!比之前热烈十倍不止!声浪几乎要掀动桥头的垂柳。围观众人看向剑指夕阳的目光,已从最初的欣赏、好奇,彻底转变为深深的震撼与由衷的折服。这诗,已不仅仅是才情与技艺的展现,它是一颗滚烫的赤子之心,与这片生养他的土地之间,最深沉、最炽烈的灵魂共鸣!是血脉相连的倾诉!
曾安辉静立原地,脸上的表情如同经历了四季轮转。最初的欣赏如同春风拂过,旋即被惊讶的夏雷击中,最终沉淀为一种近乎肃然的、发自灵魂深处的叹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