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条牛栏街一片死寂。
血腥味浓重。
远处是嵌在墙里昏迷的程巨树和杀手的尸体。
近处是范闲跪倒在昭昭身边,额头抵着她的肩,一只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力竭昏迷。
昭昭静静躺着,脸色苍白。
一袭玄衣的云枫赶到现场时,看到的就是这般惨烈如人间炼狱的景象。
他迅速扫视四周,确认程巨树和众多杀手皆失去行动能力后,玄色衣摆拂过地面血污,整个人扑跪到昭昭身边。
云枫看着少女苍白的脸和身边的血迹时,紧抿的薄唇颤抖一下。
迅速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一枚碧色药丸。
他小心托起昭昭,将丹药送入少女口中。
另一只手两指并拢,指尖萦绕着淡薄真气,迅速点向她眉心和心口穴位,渡入真气,刺激她涣散的神智。
昭昭身体猛然一颤,咳出淤血,艰难地睁开眼。
视线模糊中,对上一双不复往日平静的狭长凤眸。
后背的剧痛让她呼吸急促,努力保持清醒。
“小枫枫……我暂时死不了……真的……我还突破了八品……”
少女虚弱一笑。
她偏过头,急切地望着身侧的范闲。
云枫循着她的视线,沉静安抚道。
“力竭昏迷,无碍。”
昭昭闻言松一口气,用力抬手指向滕梓荆的方向,喘息着。
“他……心脉被金针锁住……尚存一线生机……但坚持不了多久……”
云枫的余光扫过滕梓荆的惨状,瞬间有所判断。
“明白。”
昭昭强吸一口气,忍着痛发出指令。
“速去准备调包计划。”
“伺机带他去杏林堂的地下冰窖,用‘玄冰续脉’的方法吊住性命。”
“我书房暗格第三柜,绿色琉璃瓶里的药全部取用。”
昭昭顿了顿,想起方才突破外围拦截时见到的重型弩机,眼眸微眯。
“顺便去查查街角那架弩机是什么来头。”
云枫快速重复一遍。
就在他领命,准备起身行动时,云枫的目光扫过不远处呼吸尚存的程巨树。
他眼底闪过杀意,转身向程巨树冲去。
突破八品的昭昭立即察觉到他身上即将失控的杀意,紧紧攥住他玄色的衣角。
“云枫!”
云枫身形僵住。
“回来……他的命还有用……不准节外生枝……这是命令!”
云枫挺拔的背剧烈起伏一下,慢慢转过身,眼中的杀意逐渐收敛。
他哑声道,“是。”
昭昭松开手,叮嘱道。
“记住,在我能下床之前,在确保滕梓荆转危为安之前,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还活着。”
云枫单膝跪地,深深看她一眼,重重点头:
“是。”
“小姐保重。”
他低声说完,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的阴影中。
远处传来王启年惊慌的呼喊声。
听到这个声音,昭昭终于放松下来,再次陷入昏迷。
……
范闲是在一阵熟悉的呼喊声中,被强行从无边黑暗中叫醒的。
“大人?大人!醒醒!醒醒!”
“呃……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从范闲口中发出。
他艰难地睁开眼,视线由模糊渐渐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王启年充满关切和惊吓的脸。
“王……王启年?”
范闲的声音嘶哑干涩,全身剧痛。
比身体更痛的是瞬间涌入脑海的记忆。
滕梓荆被双刀贯穿、巨掌拍飞……
昭昭撞开他,硬抗程巨树一掌,她喷出的鲜血溅在他脸上的温热触感,还有她倒下时失去所有血色的脸……
“昭昭——!”
范闲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剧痛和虚弱按在原地。
他侧过脸,目光锁定躺在身边的身影。
昭昭安静地躺在地上,双眼紧闭,脸色苍白。
一动不动。
世界戛然而止。
范闲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不敢去触碰少女的脸颊。
他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胸膛剧烈起伏。
又一次……
他又一次……
明明范闲的眼睛睁着,里面的空洞和死寂却令王启年一阵心惊。
王启年被他这副模样吓坏了。
他见过范闲嬉笑怒骂,见过他智计百出,却从未见过他如此……万念俱灰。
“大人!大人!您先别难过!范小姐还活着!还有气儿!”
王启年指着旁边的昭昭,语速飞快地喊道。
“您看!我刚才探过脉!脉象虽然弱,但稳得很!怪得很!死不了!真真的!您信我!但滕梓荆……他……”
王启年声音低下去。
一切尽在不言中。
“还活着?!”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在范闲耳边炸响。
他爬着挪过去,颤抖的手指带着万分恐惧探向少女的鼻息。
一丝微弱的温热气息,轻轻拂过他的指尖。
他又颤抖着轻轻探上少女腕间。
一下下,顽强跳动的脉搏,如擂鼓般撞击着他的掌心。
“嗬……”
一个极其怪异的声音从他喉咙里溢出。
像是哭,又像是笑,更像是窒息太久后喘过气来的抽泣。
整个人无法控制地战栗起来,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范闲的视线。
他顾不得什么伤痛,用尽全身力气,小心翼翼将昭昭紧紧搂进怀里。
似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
“昭昭……昭昭……”
他一遍遍念着她的名字。
滚烫的泪水滴落在怀中少女沾满血污的脸颊上。
王启年在一旁看着,长长舒一口气,擦了擦自己额头吓出的冷汗。
看着范闲那副又哭又笑、近乎癫狂的样子,也忍不住红了眼眶,小声嘟囔着: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啊。”
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感受着她微弱的生机。
过了好一会儿。
范闲混乱悲痛的心终于找到一丝支点。
他深吸数口气,扫过四周,视线落在远处盖上白布的身影。
梓荆……
范闲想起方才王启年的欲言又止。
他轻轻放下怀里的少女,摇摇晃晃站起来。
不死心地走近探了探滕梓荆的脉息。
随即捡起他散落在地上的匕首,看着远处昏迷的程巨树。
王启年察觉到他状态不对,尤其是眼神冷得吓人。
“他还没死。”
“大人?大人!”
范闲仿佛没听见,继续拖着沉重的身体,紧握匕首,一步步走向程巨树。
他要亲手撕了这个怪物!
王启年脸色大变,连滚带爬地冲过去,死死拦在范闲和程巨树之间。
范闲停下脚步,目光冰冷。
“让开!”
“不能杀啊!大人!”
王启年快急哭了。
“程巨树是北齐高手,是重要人犯!必须交给鉴查院!朱大人吩咐过的。杀了他,北齐那边没法交代。朝廷也会怪罪的!”
范闲像是听到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
“交代?怪罪?他杀了我兄弟!伤了我的……”
他望着不远处静静躺在地上的少女,声音哽咽。
“我知道!我知道!”
王启年连连点头。
“滕梓荆和范小姐的仇一定要报,但不是这么个报法。”
“他活着,把他交给鉴查院,让他吐出幕后主使,这才是真正的报仇啊大人!”
“您想想,杀他一个,便宜了幕后真凶啊!”
范闲紧紧盯着王启年,又看向昏迷的程巨树,胸口剧烈起伏。
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缓缓放下手。
范闲踉跄着走回昭昭身边,单膝跪下。
他极其轻柔地将少女打横抱起,用尽全身力气站稳,如同抱着整个世界。
“王启年,帮我把滕梓荆送回范府,我明天去鉴查院问结果。”
他对王启年丢下这句话,然后抱着昭昭,一步一步朝着范府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