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查院。
门口。
高大的塔楼旁。
范闲和王启年探着头。
两人眼睁睁看着太子车驾离鉴查院越来越近。
“我说,咱们在这儿干什么呢?不是要进去看司理理吗?”
昭昭抱着手臂,站在二人身后,望着两人狗狗祟祟的背影,满头黑线。
“嘘!”
范闲转头打一个噤声的手势。
“哎呦,我的昭昭小姐,您真是艺高人胆大。”
来鉴查院前,王启年来范家报信时,范闲大概跟他说了一下林珙认罪的前因后果。
“您不知道吧,这林相啊一直没有明确支持太子,林二公子一出事,林相就这么一个可以撑起门楣的儿子,现在他老人家的心情说是万念俱灰也不为过。”
“毕竟是当朝宰相,太子可不得上赶着做急先锋,若是从司理理口中问出大人和您知道林珙便是牛栏街幕后主使,林相一怒之下……”
说到这里,王启年脑袋一缩。
“你的意思是,太子为了拉拢林相,不惜硬闯鉴查院?”
范闲摸了摸下巴。
“这不对啊,拉不拉拢林相,他不都是太子吗?”
“大人您有所不知啊。”
王启年声音压得更低。
“坊间传闻,太子才能不及二皇子,性子软弱,为陛下不喜。您说,在太子之位摇摇欲坠之时,林相的支持是不是举足轻重?”
“就不能是太子担心司理理供出林珙,拖他下水吗?林珙可是太子门下。”
昭昭听着王启年不着调的分析,一脸一言难尽。
人还活着。
怎么就万念俱灰了……
鉴查院门口已然剑拔弩张。
朱格和言若海软绵绵的阻拦似乎无法令太子有所顾忌。
太子李承乾抬手,一声令下:
“拔刀!!!”
“完了。”
范闲倚靠在塔楼后,看着昭昭。
“要是太子从司理理口中得知她供出林珙,那林相会不会迁怒……”
迁怒?
迁怒什么?
要不是她拦下五竹叔,林珙现在孟婆汤都喝完了。
被他注视着的少女脸上没有一丝慌乱,她勾唇浅笑道。
“迁怒受害者,还有没有天理啦?放心……”
二人说话间。
一阵轰然而整齐划一的铁蹄声越来越近。
……
“气势不错嘛!”
昭昭踮起脚尖,按着范闲的肩。
她探出脑袋想努力看清黑骑和那位传说中的鉴查院之主陈萍萍。
“我说,昭昭,第一次见你对陌生人这么好奇啊。”
感受到少女熊熊燃烧的八卦之魂,范闲好笑地让出半个身位。
黑骑停在鉴查院门口,言若海和朱格上前恭敬见礼。
随后,言若海从马车后推出一位坐在轮椅上的人。
“居然是他!”
待到看清轮椅上的人,昭昭下意识低呼出声。
这声低呼同时引起范闲和王启年的注意,后者正在给范闲科普院长腿伤的缘由。
“昭昭,你认识他?”
范闲一脸不可思议。
岂止是认识。
除你之外,他可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人。
昭昭默默想到。
十六年前那双翻滚着复杂情绪的眸子在脑海中浮现,恍如昨日般清晰。
实在让她印象深刻。
“我跟你说……”
她附在范闲耳边低声道。
“十六年前,我俩初次见面,在竹筐里大眼瞪小眼的时候,他就在竹筐外看着我们。”
“嘶——”
范闲倒吸一口冷气。
昭昭以为他要夸自己记忆力非凡,扬起下巴准备迎接赞赏。
结果……
范闲故作惊讶,夸张地拖长声音,却道:
“昭昭,你居然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我好感动。”
“哈?”
“你的重点跑偏得好厉害。”
“哪有……”
现在轮到王启年满头黑线了。
他看着眼前无视紧张氛围的俩小祖宗,又瞄一眼另一边挥舞着长刀乱砍的太子。
跺跺脚,弯腰从靴子里抽出一把匕首,精准地钉在太子面前的柱子上。
陈萍萍一声“保护太子”令下。
太子李承乾满脸不甘地离开了。
范闲和昭昭一齐回过头盯着王启年,目光是如出一辙的意味深长。
王启年伸手抹了一把脸上不存在的汗水。
下一秒。
他恭敬地朝着二人背后见礼。
“影子大人。”
一个身披斗篷戴面具的人悄无声息出现在范闲和昭昭身后。
他拍了拍范闲的肩膀。
“院长要见你们。”
……
昭昭走在范闲身侧,颇为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穿着不同制服的人进进出出。
“怪不得我在城外追司理理的时候,黑骑能及时赶到,原来是王启年通风报信。”
范闲眼神微凝,脸上的轻松之色消失殆尽,语气有些不善。
“看来昭昭说的没错,王启年一开始就是有意接近我的。”
“好一个鉴查院院长啊,心机手段,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推着轮椅的王启年迟疑片刻。
他缩着肩膀,讷讷道。
“让我跟在大人身边,确实是院长的安排。”
范闲上一次见到王启年这副鹌鹑似的样子,还是在大树街马厩旁的院子里。
他轻哼一声。
一行四人来到转角处。
不远处一只威风凛凛的黑色金毛犬映入众人眼帘。
王启年解释了他被安插在范闲身边的来龙去脉。
他指着不远处的黑色金毛,说他俩是院长最亲近的。
王启年是陈萍萍的人这件事,昭昭早有猜测,所以并没有什么反应。
不过。
这只黑色金毛有点稀罕呀……
范闲、陈萍萍和王启年三人眼前一抹淡紫色闪过。
他们定睛一看,只见自进入鉴查院后未曾开口的昭昭一个箭步蹲在黑色金毛面前……
一脸痴汉地……逗狗。
“嘬嘬嘬——”
范闲见状,无奈扶额。
为什么鉴查院里会有狗啊?
某人明明因为小时候被狗撵过,连五六个月大的小狗都害怕。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
每次见到被拴着的狗,胆子就会立刻膨胀,总是忍不住上前逗弄一番。
经过昭昭突如其来的一番打岔。
方才三人之间隐隐紧张起来的气氛瞬间消弭于无形。
陈萍萍轻笑一声。
“丫头,你喜欢小狗?我把它送给你如何?”
他指着蹲在宗追面前的昭昭,拍拍手。
一位密探出现在少女身侧,弯着腰将手中盛满狗粮的小盆递给她。
陈萍萍的话让王启年瞪大了眼睛。
范闲冷眼瞧着这位院长的动作,眯起眼睛,果断替昭昭拒绝。
“可别,她其实很怕狗,纯属又菜又爱玩。”
“哦,谢谢你。”
昭昭歪过头客气地道一声谢,从小盆里抓起一把狗粮,继续撩拨宗追。
听到这声道谢,陈萍萍的眼底闪过一丝淡淡的怀念。
昭昭双手抓着小饼干,一会儿落在宗追左上方,一会儿落在宗追右上方,逗得不亦乐乎。
宗追馋得直流口水,黑色的尾巴摇得飞起。
“昭昭,这狗的尾巴快摇成螺旋桨了,你继续逗下去小心它冲你龇牙。”
少女举在半空的手一顿。
她果断把狗粮全部投喂给宗追,拍拍裙摆上的灰尘,故作潇洒站起身。
“说谁又菜又爱玩呢?”
“我这叫脱敏疗法,懂不懂?”
昭昭叉着腰转过身,却看到原本推着轮椅的王启年不知何时不见了。
陈萍萍微笑着朝二人招招手。
“我让他先下去了,范闲推我进去吧,丫头也来。”
……
鉴查院最深处的房间里。
范闲摇起窗帘,站在小窗射进暗室的光束下。
他感受着陈萍萍上下打量自己的视线,满脸不自然。
望着少年一脸的不自在,站在陈萍萍身侧的昭昭努力抿着嘴憋笑,引来范闲没好气的眼神。
“穿得太薄了,小心着凉。”
大佬第一句话,竟是如此接地气的问候。
陈萍萍让范闲走近一些,倏然发出一声感慨。
“像,太像了。眼睛像她,这个表情更像她。”
昭昭听见陈萍萍的感叹,莫名想起一句话——
如果故人的遗物是一个活生生的孩子呢?
没记错的话。
这位院长对叶阿姨的称呼是“小姐”。
他们之间有什么渊源呢?
少女陷入沉思。
陈萍萍柔和的目光扫过范闲的脸,最终落在墙边一丛紫色花朵上。
“当年鉴查院初设,我问她想种些什么花,只要她开口,再名贵的花我都会为她找到。”
“她把从路边摘来的紫罗兰花种子,随手撒在墙边,说不用种,生命自己就能找到蓬勃之路。”
范闲脸上不自觉浮上一抹笑意,心中隐约猜到陈萍萍口中的‘她’是谁。
但他立刻收敛笑容,“像谁?”
“你娘,叶轻眉。”
面对陈萍萍念出的一连串名字,皆一问三不知。
陈萍萍仰起头看着范闲,嘴角勾起一丝了然的弧度。
“你不信我。”
“丫头……”
他招呼一声,正要说什么,被悄然出现的影子打断。
“院长,陛下召见范闲。”
“单独召见?”
“是。”
范闲一脸迷惑地看向昭昭。
少女朝他摊了摊手,表示自己爱莫能助。
轮椅上的陈萍萍眼底闪过一丝不耐。
“既然是陛下召见,去吧,不会有事。”
他朝着范闲招招手,示意他俯下身。
陈萍萍替少年抚平衣角的褶皱,安抚地拍拍他的肩。
“去吧,我正好有话和丫头说。”
?
这回轮到昭昭迷惑了。
跟在影子后面的范闲同样朝她摊了摊手,一脸爱莫能助地离开暗室。
陈萍萍微笑着注视两人的互动,整个人看起来非常放松柔和,脸上甚至有一种平时罕见的慈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