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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港城印象------通商口岸的今世与伤痕

东南形胜,吴越交汇,海定波宁。

翻开东南沿海的地图,宁波,这座取意“海定则波宁”的千年港城,便以“书藏古今,港通天下”的姿态跃然纸上。

她坐落于东海之滨,杭州湾南岸,是浙江第二城,也是闻名世界的东方大港。三江于此汇流,奔涌入海,滋养出三江口的老外滩风情,也催生了北仑港连绵不绝的巨型货轮和集装箱森林。这里是被王安石誉为“田瘠稼穑,民多逐末于鱼盐”的富庶之地,也是“宁波帮”商贾云集、敢为人先的创业热土。

游客们慕名而来,在天一阁的墨香书香里,感受中国现存最古老私家藏书楼的文脉悠长;在鼓楼沿的熙攘人群里,品味千年子城的历史余韵;在老外滩的欧陆风情建筑群里,遥想当年“五口通商”之一的繁华旧梦;或者,在南塘老街的青石板路上,尝一块软糯的水磨年糕,买一包香甜的豆酥糖。

雪菜大汤黄鱼,是山海馈赠的至鲜;红膏炝蟹,是沿海人家豪迈的生猛;一碗热腾腾的宁波汤圆,糯滑香甜,包裹着团圆美满的寓意。这是一座被海水与江水共同浸润的城市,开放、务实,骨子里透着闯荡四海的气魄。

然而,这并非宁波的全部。

当你将视线从繁华的港口和三江口移开,投向那些蜿蜒的海岸线,投向象山港、石浦港那些停泊着无数渔轮的码头,你会看到另一个宁波——“中国四大渔港之一”、“与海浪和命运搏击者的家园”。

这里是远洋渔船的母港,是无数硬汉扬帆远航、追寻深蓝梦想的起点,也是他们满载而归,或是…承载着伤痛与沉默归来的港湾。咸腥的海风里,不仅混合着鱼获的鲜味,也可能掺杂着汗水的苦涩与眼泪的咸涩。

繁华与风浪,开放与坚守,在这里矛盾地共存。光鲜的国际贸易数据背后,是渔民们被烈日和海风雕刻的黝黑脸庞;轰鸣的港口机械之外,是某些船舱里,难以被听见的、源自深海的心灵余震。

我们的故事,就随着轮椅的轨迹,从西湖的柔波,转向这片更深沉、更沉默的蔚蓝,去倾听那些被喧嚣浪涛淹没的心声。

喻星河抵达宁波象山石浦港时,已近黄昏。

高铁转汽车,一路的颠簸对他而言不算轻松,但大腿和膝盖处持续传来的、真实的知觉,支撑着他忍受了这一切。新的轮椅确实轻便灵活了不少,让他的出行效率大大提高。

预定的民宿就在码头附近,推开窗,带着浓重咸腥味的海风便扑面而来,耳边是海鸥的鸣叫和远处渔轮的汽笛声。视野所及,是密密麻麻、桅杆如林的渔船,在夕阳的余晖下勾勒出坚毅而沧桑的轮廓。这里的气氛,与杭州的温婉诗意截然不同,充满了粗犷、野性的力量感。

他稍微休息了一下,缓解了旅途的疲惫,便将手机卡在轮椅扶手上,调整好角度,开启了直播。

直播间的标题依旧是预告时的那个——【行走浙江·烟火记录 | 第二站:宁波象山。深入“沉默的渔港”,倾听那些被海浪带走的声音。】

开播没多久,在线人数就迅速攀升至一千多人,很多是从杭州跟过来的老观众。

“来了来了!主播到宁波了!”

“这海风,这渔港,画面感一下子就来了!”

“看着这些船,感觉好壮观,也好辛苦。”

“沉默的渔港…到底是什么意思啊主播?”

“今天能看到那位需要帮助的渔民吗?”

喻星河看着弹幕,推着轮椅,缓缓沿着港区的道路移动。镜头里,是繁忙的码头工人、修补渔网的妇人、以及一些坐在路边小店门口,沉默地喝着酒、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

“大家…下午好。”他对着镜头打了声招呼,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有些飘忽,“这里就是宁波象山的石浦港,一个…很大的渔港。我们这次来,是想了解一群…从很远很远的大海回来的人。”

他斟酌着用词,尽量避免直接说出“心理创伤”等可能引起反感的专业术语。

“他们常年在海上,面对风浪,很不容易。但有时候,比风浪更难的,可能是…回来以后。”他顿了顿,镜头扫过那些沉默的汉子,“有些人,好像把一部分自己,留在了大海里,变得…不太爱说话,很难跟家里人相处。”

他的描述很朴素,甚至有些笨拙,但那份试图去理解的真诚,透过镜头传递了出去。

弹幕开始讨论:

“明白了,是远洋渔民吧?我老家也有,出去一趟大半年,回来确实怪怪的。”

“海上肯定很苦,还有危险。”

“是不是叫…p什么d?”

“主播是想帮助他们打开心结吗?这可比帮忙带孩子难多了…”

就在这时,喻星河握在手中的黑色权杖,传来了熟悉的温热感!比在杭州时更清晰,更明确。

【接近任务核心区域…】

【技能‘闻香识人’被动触发…感知到复杂气味:浓重鱼腥、柴油、汗臭、烟草…以及…深藏的‘悲伤’与‘恐惧’…】

【引导加强…请沿当前道路继续向前三百米左右…目标‘老陆’位于左侧第三艘蓝色渔轮‘浙象渔1107’号附近…】

系统的提示精准得令人心惊。三百米,左侧第三艘蓝色渔轮!

喻星河的心跳微微加速。他深吸一口咸腥的空气,对着镜头低声道:“我们…往里面走走看。”

他按照指引,推着轮椅前行。港区的道路不算平整,轮椅微微颠簸着。周围的渔民和工人都用略带好奇和探究的目光打量着这个坐在轮椅上、还举着手机直播的陌生年轻人。

接近那艘名为“浙象渔1107”的蓝色渔轮时,喻星河放慢了速度。这艘船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船体上的油漆斑驳脱落,带着常年被海水侵蚀的痕迹。船甲板上堆放着一些渔具,显得有些凌乱。

在船尾下方,背对着道路,一个穿着深蓝色旧工装、身形佝偻的中年男人,正坐在一个倒扣的木桶上,一动不动地望着面前浑浊的海水。他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积了很长一截,仿佛忘了弹。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即使只是一个背影,喻星河也能感受到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沉重与孤寂。仿佛他周围的空间,都被一种无形的屏障隔绝开来。

【确认目标:老陆。状态:高度警觉、情感隔离、回避…】

【检测到强烈‘创伤记忆’碎片波动…警告:贸然接近可能引发强烈排斥反应…】

系统的警告在脑中响起。喻星河停下了轮椅,没有再靠近。他知道,对于老陆这样内心封闭、充满警惕的人,任何冒失的接近都是灾难。

他调整了一下手机镜头,避开了老陆清晰的正面,只将那个孤独的背影和那艘沧桑的渔轮纳入画面,背景是波光粼粼的海面和夕阳的余晖。

直播间的观众也透过镜头,感受到了那种无言的沉重。

“就是这位大叔吗?看着就好压抑…”

“他好像一座雕像,感觉好难过。”

“主播别贸然上去啊,感觉他现在不想被打扰。”

“这种沉默,比哭还让人难受…”

喻星河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停在原地,隔着一段“安全”的距离,陪着那个沉默的背影,一起看着那片吞噬了太多喜怒哀乐的大海。

他知道,打破这种深海般的沉默,急不得。他需要耐心,需要等待,也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或许,还需要手中这根权杖,以及奶奶留下的那本《远洋船员心理自助指南》发挥作用。

海风吹拂着他的头发,带着凉意。

这“沉默的渔港”第一课,便是学会倾听,那最深沉的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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