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啼哭,如同投入死寂潭水的巨石,瞬间在废墟间激荡起致命的涟漪。
日军的叫喊声和皮靴敲击地面的杂乱脚步声如同追命的鼓点,迅速逼近,清晰得仿佛就在耳畔!
“准备战斗!”凌云的低吼压抑着滔天的怒火和焦急,他一把抢过刘顺子手中的捷克式轻机枪,冰冷的金属触感暂时压下了心中的波澜。枪口死死锁定声音传来的巷口。
“王老栓!左边!挡住!”
“刘顺子!带难民进右边破楼!快!能动的都帮忙!”
命令在极度的紧张中嘶哑迸发。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队员们如同被鞭子抽打般行动起来。王老栓带着几个老兵扑向左侧断墙,步枪和手榴弹瞬间准备好。刘顺子和几个士兵则几乎是连拖带拽,将吓瘫在地、哭喊不止的难民们拼命拖向最近那栋只剩半截骨架的二层小楼。
混乱!极致的混乱!
难民们的哭喊、士兵们的呵斥、伤员的呻吟、以及越来越近的日军脚步声混杂在一起,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极限。
“砰!砰!”
日军甚至尚未完全露头,子弹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射了过来,打在断壁残垣上,噗噗作响,压制得王老栓等人抬不起头。
“哒哒哒哒——!”
凌云手中的捷克式机枪猛然爆发出愤怒的咆哮!灼热的弹壳欢快地蹦出,形成一道短暂的火力屏障,泼洒向巷口,成功将率先冒头的两名日军逼了回去,也为难民撤离争取了宝贵的几秒钟。
“手雷!”凌云一边更换弹匣一边吼道。
王老栓奋力扔出两枚手雷。
“轰!轰!”
爆炸暂时阻滞了日军的冲击。
趁此间隙,最后一名难民终于被连推带搡地弄进了破楼一层。刘顺子立刻带人用能找到的一切——破门板、烂家具、碎石块——疯狂堵塞门窗,构建临时防线。
但破楼根本谈不上任何防御力,只能勉强提供一点心理安慰和心理遮挡。
日军显然判断出这里的中国军队带着大量非战斗人员,战斗力受限,攻势变得更加凶猛和有恃无恐。一个分队的日军(13人)散开队形,凭借精准的枪法和掷弹筒,发起了波浪式的攻击。
“叭勾!叭勾!”
三八式步枪清脆而致命的枪声不绝于耳,压得铁血队几乎无法有效还击。不时有掷弹筒发射的小炮弹落在附近,炸起一片烟尘和碎屑。
“啊!”一声惨叫,一名正在搬运石块堵门的新兵被流弹击中肩膀,鲜血瞬间染红了破旧的军装。
“医务兵!救人!”刘顺子红着眼睛大吼,但唯一的医务兵正在照顾之前的伤员,根本忙不过来。
难民们蜷缩在破楼角落,瑟瑟发抖,哭声和恐惧的尖叫声此起彼伏,进一步加剧了混乱,严重干扰了士兵们的战斗。
“妈的!别哭了!再哭把鬼子全引来了!”一个脾气暴躁的老兵忍不住回头厉声呵斥,吓得难民们瞬间噤声,但眼中的恐惧更甚。
凌云的心在不断下沉。带着难民作战,负担远比想象中更加沉重!队伍机动性归零,战术选择几乎被锁死,士气受到严重影响,还要分心保护他们!
每一声难民发出的声响,都像是一把锤子敲在他的心上。每一次因为要掩护难民而被迫放弃有利射击位置,都让他感到无比的憋屈和愤怒!
但他不能放弃!人是他决定要带的,责任必须扛到底!
“机枪掩护!二组!从右边窗口反击!别让鬼子靠太近!”凌云声嘶力竭地指挥着,努力维持着摇摇欲坠的防线。
弹药在飞速消耗。人员伤亡在增加。绝望的情绪如同瘟疫般蔓延。
难道好不容易拉起来的队伍,就要因为一次不忍心的决定,葬送在这里?
就在防线即将崩溃,日军甚至已经逼近到可以扔手雷的距离时——
突然!
从日军侧后方,另一条相邻的巷道里,猛地响起了**激烈而精准的步枪射击声**!
“砰!砰!砰!”
节奏稳定,枪法刁钻!瞬间就有两名正全神贯注进攻破楼的日军士兵后背中弹,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哪里打枪?!”
“侧面!侧面有敌人!”
日军的进攻队形瞬间大乱!他们完全没料到侧翼会突然出现新的敌人,指挥官惊慌地大叫着,试图调整部署。
破楼内的凌云和王老栓等人也愣住了。
“援军?!哪来的援军?”王老栓又惊又喜。
凌云也是心中一震,但他立刻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鬼子乱了!打!给我狠狠打!”他怒吼着,手中的机枪再次喷吐出火舌!
铁血队的士气为之一振!所有能开枪的士兵纷纷探出身,向着混乱的日军倾泻子弹和手雷!
腹背受敌的日军顿时陷入被动,伤亡陡然增加。他们试图向侧翼还击,但侧翼的冷枪极其精准老辣,专打军官和机枪手,让他们根本无法组织有效抵抗。
僵持了不到五分钟,损失了四五人后,剩余的日军终于支撑不住,丢下几具尸体,狼狈不堪地向后溃退而去。
枪声渐渐停息。
战场上弥漫着浓重的硝烟味和血腥味。破楼内外,一片狼藉。
铁血队员们瘫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恍惚。难民们则依旧沉浸在巨大的恐惧中,低声啜泣。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侧翼那条巷道。
是谁?在关键时刻救了他们?
凌云没有放松警惕,他示意王老栓带人警戒溃退的日军方向,自己则端起步枪,小心翼翼地向侧翼巷道靠近。
“对面的兄弟!是哪部分的?多谢出手相助!”凌云压低声音喊道。
巷道里沉默了片刻,随后,一个沉稳冷静、带着些许沙哑的声音回应道:
“你们是哪部分的?为什么带着这么多老百姓?”
随着话音,几个身影从巷道的阴影中缓缓走出。
大约七八个人。同样穿着破烂不堪的灰蓝色军装,但军容明显比铁血队要整齐一些,虽然同样面带疲惫和硝烟痕迹,但眼神锐利,行动间带着一种受过严格训练的默契和警惕。他们的武器保养得不错,主要是中正式步枪,还有一挺花机关(mp18\/28冲锋枪)。
为首一人,个子不高,但身形精悍,目光如电,脸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领章显示他是宪兵军衔,而且是一名班长。
宪兵?南京卫戍司令部的宪兵?
凌云心中一动。宪兵在国军体系中属于相对精锐且纪律严明的部队,尤其是在城破之后,能成建制坚持抵抗的,绝对是硬骨头。
“原补充团少尉排长,凌云!这些都是我收拢的弟兄和路上救的百姓!”凌云表明身份,同时仔细观察着对方,“你们是?”
那名宪兵班长仔细打量了凌云和他身后狼狈却依旧带着杀气的队伍,眼神中的警惕稍稍褪去,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南京卫戍司令部宪兵一团二营五班,班长,周宪!”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怆和傲然:“我们团,奉命断后,打散了。就剩这几个弟兄,还没死绝。”
凌云回敬一礼,心中肃然起敬。南京宪兵在城破后坚持巷战的事迹,他是有所了解的,这些都是真正的铁血汉子。
“周班长,大恩不言谢!刚才要不是你们,我们今天就栽在这儿了!”凌云真诚地说道。
周宪摆了摆手,目光扫过破楼里那些惊魂未定的难民,眉头微皱:“凌排长,带着他们,可不是办法。目标太大,你们刚才太险了。”
凌云苦笑一声:“没办法,碰上了,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周班长,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周宪看了一眼身后几名同样疲惫却眼神坚定的宪兵,沉声道:“没什么打算。哪儿有鬼子,就往哪儿打。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直到死球为止。”
他的话语平淡,却透着一股决绝的悲壮。
凌云心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
他看了一眼自己伤亡不小的队伍,又看了看周宪这支人数虽少但明显训练有素、装备尚可的宪兵班。
合则两利,分则两害。
凌云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向周宪,发出了邀请:
“周班长,既然都是打鬼子,不如合兵一处?”
“我们熟悉这片区域,有些补给,就是缺你们这样的精锐和老兵带队。你们人少,也需要补充和休整。”
他指了指身后的废墟和天空:
“一起干,活下去的机会更大,也能杀更多鬼子!”
周宪没有立刻回答,他锐利的目光再次扫过凌云的队伍,扫过那些士兵手中的武器(包括那两挺轻机枪),扫过那些惶恐的难民,最后重新定格在凌云脸上,似乎在评估着眼前这个年轻军官的决心、能力和……价值。
他沉默了几秒钟,这短短的几秒,仿佛无比漫长。
然后,他缓缓开口,问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合兵一处……听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