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林住在京城招待所。
从塔里木到京城,整整三天三夜。
“即刻整理全部技术资料,三日内赴京,向委员会当面汇报。”
这不是邀请。
这是命令。
军工委要他汇报技术,表面上是嘉奖,实际上呢?
他太清楚这些老狐狸的想法了。
塔里木项目的成功,让太多人眼红了。
石油自给、化工产业链、合成橡胶……
每一项技术,都是国家急需的战略资源。
而这些技术,现在全部掌握在他李林一个人手里。
这不符合某些人的利益。
他们要的,是把技术“共享”出来。
美其名曰“为国家大局考虑”,
实际上就是想把他的成果拿去给自己的地盘镀金。
李林冷笑了一声。
想得美。
技术可以共享,但前提是,你得有那个能力接得住。
没有配套的工业基础,没有合格的技术人员,没有严格的管理制度。
把图纸给你,你也造不出来。
更何况,李林从来不打算把核心技术无偿送出去。
他要建立的,是一个以塔里木为核心的工业帝国。
其他地方想要技术?
可以。
拿资源换,拿订单换,拿政策支持换。
但绝不是无偿赠送。
李林想起了那个老者。
那个在最困难的时候,坚定地支持他的老人。
如果没有老者的支持,塔里木项目根本不可能成功。
但现在,老者也顶着巨大的压力。
全国各地的地方大员,都在给老者施压。
要求把李林的技术“推广”到全国。
李林知道,这次进京,是一场硬仗。
他必须在保住技术主导权的同时,又不能得罪太多人。
这需要智慧,更需要实力。
好在,他有足够的底气。
火车终于在第三天傍晚驶进了京城站。
李林摸着一个旧皮箱,
皮箱里装着的,是塔里木项目的全部技术资料。
当然,是经过他精心筛选的“全部”资料。
核心工艺参数、关键设备图纸,他一张都没带。
带来的,都是可以公开的基础技术。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门外外。
司机是个年轻的军官,敬了个礼。
“李工,首长让我来接您。”
李林点点头,上了车。
车子驶过长安街,穿过一道道岗哨,
最后停在了一座灰色的大楼前。
军工委员会。
李林深吸一口气,提着皮箱走了进去。
会议室很大。
长条形的会议桌,能坐三十个人。
现在,桌子两边已经坐满了。
李林一眼扫过去,认出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工业部的老张,石油部的老王,还有几个地方的负责人。
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
有期待,有质疑,有嫉妒,也有不屑。
老者坐在主位上,看到李林进来,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小李来了,坐。”
李林在老者对面的位置坐下。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老者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今天把大家召集起来,是为了听李林同志汇报塔里木项目的技术成果。”
“李林同志在两年时间里,完成了从页岩油开采到石油化工产业链的完整布局。”
“这是一个了不起的成就。”
“但是,”
老者话锋一转,
“有些同志提出,李林同志的技术,应该向全国推广。”
“东北、西北、华北,很多地方都有石油资源,都希望能够建设自己的石油化工基地。”
“今天,我们就来听听李林同志的意见。”
老者说完,会议室里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李林站了起来。
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慢慢地环视了一圈。
然后,他开口了。
“首长,各位领导,我先说一个数字。”
“塔里木项目,从选址、勘探、建厂到投产,总共投入了多少钱?”
“八个亿。”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八个亿,在这个年代,是一个天文数字。
“这八个亿,包括了设备采购、人员培训、基础设施建设、技术研发……”
“每一分钱,都花在了刀刃上。”
“但即便如此,塔里木项目在投产的第一年,依然是亏损的。”
“直到今年,才开始盈利。”
李林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现在,有些同志说,要把塔里木的技术推广到全国。”
“我想问,你们准备好了吗?”
“你们有八个亿的投资吗?”
“你们有合格的技术人员吗?”
“你们有配套的工业基础吗?”
“如果没有,那我把图纸给你们,你们能造出来吗?”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一个来自东北的负责人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
“李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是说我们东北没有工业基础?”
“我们东北可是共和国的长子!”
“全国最大的重工业基地!”
“你一个搞技术的,懂什么叫工业基础?”
李林看着他,语气平静。
“东北的工业基础,我当然知道。”
“但是,石油化工和重工业是两回事。”
“你们有炼油厂,但你们的炼油厂能处理页岩油吗?”
“你们有化工厂,但你们的化工厂能生产聚乙烯吗?”
“你们有机械厂,但你们的机械厂能制造乙烯裂解炉吗?”
“这些,你们都没有。”
“所以,你们拿到图纸,也造不出来。”
那个负责人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另一个来自华北的负责人站了起来。
“李工,我们华北的情况和东北不一样。”
“我们有大庆油田,有现成的原油。”
“我们只需要你的化工技术,不需要页岩油开采技术。”
“这总可以了吧?”
李林看着他,摇了摇头。
“大庆的原油,和塔里木的页岩油,成分完全不同。”
“我的化工工艺,是针对页岩油设计的。”
“你们用大庆的原油,套用我的工艺,只会出事故。”
“到时候,炸了厂子,死了人,这个责任谁来负?”
那个负责人的脸色变了。
右边,沿海省份的陈厅长站了起来。
他推了推眼镜,显得文质彬彬。
“李总工,东北原料不合适,我们沿海没这个问题吧?”
“我们进口原油,或者把塔里木的原油运出来。”
“沿海有港口,交通便利,还有现成的工业园区。”
“在这里建厂,产品直接出口创汇,这总符合国家利益吧?”
台下响起一片附和声。
这个理由,听起来无懈可击。
李林看着陈厅长。
“陈厅长,你知道五十万吨乙烯装置,每天需要消耗多少电吗?”
陈厅长愣了一下。
“电?我们可以调配……”
“每天一百二十万度。”
李林报出了一个数字。
“这还不包括下游聚乙烯、橡胶装置的用电。”
“整个塔里木基地,满负荷运转,每天耗电量相当于一个中型城市的总用电量。”
“为此,我们在塔里木专门配套建设了一座大型热电厂。”
李林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陈厅长。
“陈厅长,你们省现在的电力缺口是多少?”
“如果我没记错,上个月,你们省里的纺织厂还在那是停三开四吧?”
“你把这只电老虎引回去,是打算让全省的老百姓都点蜡烛过日子吗?”
陈厅长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他擦了擦汗,试图辩解。
“困难是可以克服的,我们可以申请国家建设电厂……”
“建设电厂需要三年。”
李林打断了他。
“化工厂建好了,等电厂三年?”
“设备折旧费算谁的?”
“国家的外汇贷款利息算谁的?”
“陈厅长,这笔账,你算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