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漆棋盘,厚重沉稳,中央微隆,边缘低平,状如覆瓦。
它静卧大帐中央,在牛油火把摇曳的焰光里,泛着一层古铜色的幽冷,仿佛一块等待被唤醒的古老战场,肃穆而寂寥。
二十四枚黑白玉石棋子,分列两端,像两支即将搏杀的军队,暗藏锋芒。
柳恽抚掌而立,脸上挂着一成不变的温文尔雅,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
此刻,他仿佛置身建康城中某名士清谈的雅集,而非这杀机四伏的北齐军营。
空气中,牛羊炙烤的焦香与他身上宫廷特有的甜腻熏香诡异交织,黏腻地糊在喉间,却被他以一种超然的姿态,视若无物。
“王爷,此戏名为‘弹棋’。” 柳恽轻声解释,语调里带着南朝士族特有的清雅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乃我南朝士族间最为风雅的游戏。
规则至简,双方轮流弹子,以己之子击彼之子,先将对方棋子尽数击出盘外者为胜。”
规则听来简单。
然而帐内,孔庆之这般久经沙场的宿将,已然看出其中深意 —— 这不仅是技巧的比拼,更是心力、眼力乃至内劲的较量。
力道稍重,己方便可能失控出界;稍轻,则无法撼动对方阵脚。
角度的拿捏、对棋子碰撞后轨迹的预判,甚至利用棋盘中央那微妙的坡度制造诡异弧线,无一不是心智与技巧的极致考验。
这哪里是游戏,分明是一场无声的攻伐。
“请。” 元玄曜抬手示意,神色平静如古井无波,深不见底。
他左肩的旧伤此刻正隐隐作痛,像是在提醒他,任何看似风雅的场面下,都可能藏着致命的刀锋。
柳恽不再客气,对着身边那名随从微微颔首。
那随从始终沉默,如同元玄曜袖中那柄毒匕,不露锋芒。
他身材中等,相貌平平,是那种即便扔进人堆,也毫不起眼的类型。
可当他走到棋盘前,整个人的气场骤然一变,眼神瞬间变得专注,锋利得仿佛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直刺人心。
北齐一方,孔庆之自告奋勇。
他虽是武将,但早年也曾涉猎此类雅戏,不想在气势上输给南人。
他紧握双拳,指节泛白,掌心已渗出汗水,誓要在这种 “文斗” 中为北地挣回颜面。
那随从走到棋盘前,深吸一口气,胸膛却不见丝毫起伏,气息绵长得如同老僧入定。
他缓缓伸出食指与中指,两指修长而稳定,指甲修剪得极为干净,指尖甚至泛着一层玉石般的微光。
他轻轻夹住一枚黑子,指尖微屈,没有丝毫预兆,骤然弹出!
“铮!”
一声清越爆响,如同玉石崩裂,又似钢珠击瓷,在帐内回荡。
黑子如一道黑色闪电,撕裂空气,精准无误地撞在一枚白子之上!
白子应声飞出盘外,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远远落在地上,发出细微的滚落声。
而那枚黑子,只是微微一晃,便如同被磁石吸附,稳稳停在原处,分毫不差!
指力精湛!控制力超绝!
那已非人力,近乎妖异。
南梁使团中爆发出压抑的叫好声,那随从脸上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得意,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
孔庆之脸色沉重,他感到一股冰冷的铅块压在胸口。
他知道自己遇到了真正的劲敌。
这种指尖功夫,看似小道,实则对内力与眼力的要求极高,非一般武夫可比。
他深吸一口气,也走到棋盘前,学着对方的样子,夹住一枚白子,凝神,瞄准,弹出!
“咚!”
同样一声脆响,同样精准命中。
可他的棋子,却因力道控制稍逊,撞飞黑子后,向前多滑行寸许,位置已然不佳,甚至为对方的下一击创造了机会。
高下立判!
孔庆之心中暗暗叹息,一股郁气堵在胸口,这南梁细作,果然名不虚传。
他感到掌心湿滑,指节生疼。
接下来的棋局,几乎成了南梁随从的个人表演。
他每一次弹射都精准无比,力道控制更是妙到毫巅。
时而举重若轻,一子击二子;时而借坡反弹,指东打西,棋子在他指尖仿佛活了过来,变幻莫测。
甚至有一次,他弹出的黑子,撞击白子后,利用回旋之力,又将另一枚位置刁钻的白子带出了界外!
帐内弥漫着牛油与熏香混杂的气息,却无人敢大口呼吸。
所有人的心跳,都仿佛被这诡异的棋局牵引,沉重而缓慢。
帐内北齐众将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如被乌云笼罩。
他们看得出,这已不是一场游戏,而是一场赤裸裸的示威!
南梁,正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们,即便最微末的 “指尖功夫”,他们也远胜北地武夫。
这种无声的挑衅,比任何言语都更具杀伤力,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每个人的心头,激起一阵阵令人窒息的麻痒。
不过十几个回合,孔庆之面前的棋子已是七零八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衣领。
他紧咬牙关,眼中满是不甘,败象已现。
他感到胸口闷痛,仿佛被一块巨石压住。
他知道,再弹下去,只是徒增羞辱。
最终,随着最后一枚白子被那名随从以一记潇洒的弧线球,干脆利落地击出盘外。
孔庆之面红耳赤,羞愧地拱了拱手,退到一旁,只觉得脸上火烧火燎,一股无名之火在胸腔里翻腾。
大帐之内,北齐众将鸦雀无声,气氛压抑到了极点,连火把燃烧的 “毕剥” 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不少将领脸上露出愤愤不平,却又无计可施,只能紧握拳头,发出细微的骨骼摩擦声,指节泛白。
柳恽抚掌而笑,笑声在大帐中显得格外刺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得意。
“看来,北地铁血,于这指尖的精微功夫上,还是稍逊南朝风雅啊。”
这话,无疑是在打所有北地武将的脸,狂妄至极,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