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沉重的朱漆门被一股巨力踹开,狠狠地撞在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震得屋瓦颤动,积雪簌簌而下。
锁雁居内,温暖如春,安息香的甜腻气息与屋外刺骨的寒意形成鲜明对比,却更添一丝压抑,一种令人窒息的伪装平静。
独孤雁一袭素色长裙,临窗而坐。听到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她擦拭步摇冠的动作猛地一僵。
她没有回头,只是脊背僵直,指尖冰冷。她知道,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躲了二十年的宿命,终究无法逃脱。
“回来了?”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却又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在极力压抑着内心即将决堤的情绪。
元玄曜带着一身的风雪与彻骨的寒气走入,金色的眼眸如同两团燃烧的火焰,映照着独孤雁僵直的背影。
林妙音跟在他身后,默默地将门带上。隔绝了外界的风雪,也隔绝了所有的退路,将这小小的锁雁居,变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审判场,一个只属于真相的血腥舞台。
独孤雁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她缓缓转身,当看到元玄曜那双平静得可怕、深不见底的眼眸时,握着步摇冠的手,几不可察地剧烈一颤。
那双金红色的眼眸,仿佛能洞穿她所有的伪装与秘密,直抵她灵魂深处最隐秘的角落。
“你……你去了宗正寺?”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惊恐,一丝侥幸,一丝绝望,仿佛仍想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刚从宗正寺回来。”
元玄曜的声音很轻,却如同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敲在了独孤雁的心上,将她心中最后一丝幻想彻底击碎,只剩下冰冷的现实。
独孤雁的脸色瞬间血色尽褪,煞白如纸。手中那顶华美的步摇冠,“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如同她内心世界的彻底崩塌。
“嫂嫂。”
他刻意加重了这个称呼的读音,语气中的讽刺与苦涩,如同一根毒刺,狠狠地扎进了独孤雁的心里。
“这二十年,你守着这座华美的牢笼,跳着那步步泣血的胡旋舞,辛苦你了。”那声音里,充满了元玄曜迟来的理解与更深的悲悯。
独孤雁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扶着桌案才勉强站稳,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不敢哭出声,那份二十年来的压抑,此刻如洪水决堤,冲刷着她所有的伪装。
元玄曜没有理会她的失态,径直走到她面前,从怀中掏出三样东西,一一放在了冰冷的桌案上。
一块她母亲苏婉的绞丝镯。
一块他养母贺若弼的绞丝镯。
以及,那卷刻有“元承稷”三字的“别本”玉牒。
“三个女人,三只一模一样的镯子。”
元玄曜的指尖,从那冰冷的镯身上一一点过。他抬眼,看向独孤雁的手腕,那里,也戴着一只一模一样的镯子。
那冰冷的银质,此刻仿佛灼烧着她的皮肤。
“贺若弼,贺若氏的影卫;苏婉,平城苏氏的传人;还有你,独孤雁,鲜卑独孤部的贵女,我兄长元承稷的……妻子!”
“元承稷”这三个字,如同一道惊雷,终于击溃了独孤雁的心理防线,她再也无法伪装。
“不——不——”她疯了般地摇头,泪水夺眶而出,最终,那声音化作了再也压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嚎啕,如同困兽的悲鸣。
“养母的血书上说,‘勿信独孤’。”
元玄曜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冰冷如刀,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与火的淬炼。
“直到今日,我终于明白,这句警告不是针对你,而是针对你背后的……独孤氏!或者说,是不信独孤氏中,那支以‘暗鸦’为图腾的叛徒!”
“暗鸦”二字一出,独孤雁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以及一种被看穿的绝望。
“看来,我猜对了。”
元玄曜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残酷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对真相的冷酷。
“够了!”
独孤雁猛地发出一声尖叫,挣扎着爬起,死死地抓住元玄曜的衣角,指甲甚至深深嵌入他的衣袍,却浑然不觉。
“是,你都猜对了!你全猜对了!”她哭得肝肠寸断,声音嘶哑得如同被撕裂的布帛。
“我嫁给元承稷,是为了保护你!我留在石家,是为了保护你!我日夜跳舞,是为了让那些‘暗鸦’相信,我只是一个疯了的寡妇!我用我的疯癫,来掩护你!”
独孤雁的呼吸变得急促,声音陡然转低,带着一种极度的恐慌,仿佛在诉说一个不为人知的地狱。
“他们就是一群疯子!一群打着复辟荣光旗号,却只想用你的血来祭祀的疯子!”
她猛地抬起泪眼,那双眼中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绝望。
“你那些在沧海郡的旧部,你石家义从的兄弟们……有几个已经被他们抓了!”
元玄曜的心脏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就在御史台的大狱里!”独孤雁的声音带着哭腔,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锥子,狠狠地扎进了元玄曜的心脏,搅得他五内俱焚。
“秦雄……石虎手下的那些精锐……都被关押在推事院!”
“他们就是要用这种方式,逼你出手,逼你乱!只要你一乱,他们就有借口说你图谋不轨,将你……变成他们血祭的祭品!”
御史台!元玄曜的瞳孔骤然紧缩。
他周身的杀气瞬间凝聚到了顶点,锁雁居内的温度骤然下降,仿佛连空气都被冻结。
“他们是谁?”
他沉声问道,声音里,压抑着即将爆发的雷霆,如同地狱深处的低语。
独孤雁惨然一笑,缓缓抬手,那只戴着绞丝镯的手颤抖着,指向皇宫的方向。
“能调动御史台,能给冠军侯罗织罪名的,除了那位高高在上的太后,还能有谁?”
她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带着血的味道,充满了对命运的嘲讽。
“她身边的红人,那个赵黄门,就是‘暗鸦’在宫里最大的头目!”
“他们要的,是你的命,是你的血,是你的虎符,是你的……一切!”
“他们要的,是你的潜龙血脉,来开启他们的……旧时代!”
赵黄门!元玄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那股寒意瞬间冻结了他胸腔中翻滚的所有怒火,只剩下极致的冷静与决绝。
原来,那从一开始,就是一场为他量身定做的杀局!
一场由太后、独孤氏“暗鸦”以及赵黄门联手,针对他潜龙血脉的……终极杀局!
而他、他的兄长、他的父辈,都不过是这盘棋局中被随意摆弄的棋子!
“这到底是一个怎样的棋局……横跨数代,以天下为盘,以血脉为饵,以国运为赌注……”
元玄曜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强行将那口涌上喉咙的腥甜血液咽了回去。
他猛地一拳砸在冰冷的石台上,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我不会倒下!”
他睁开眼,眼底的金色光芒跳动如最愤怒的火焰。
这盘由祖辈、父辈,甚至由敌国最高层共同参与的烂透了的棋局,他要用这股愤怒的力量亲手将它掀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