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这是……”
萧渊明瞳孔骤缩,猛地从龙椅上站起,带翻了身侧的茶盏,发出清脆的响声。
但他浑然不觉,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的狂热,呼吸因激动而变得粗重,胸膛剧烈起伏。
那只独眼中,狂热彻底取代了所有理智,他仿佛看到了天命的昭示,看到了自己一统天下的宏图伟业,正在这枚金羽中熠熠生辉。
“此乃‘金羽显圣’!”王僧辩声音陡然变得狂热,轰然跪倒,额头重重叩击在金砖之上,声震殿宇,回荡不绝。
“陛下!此‘暖情炭’乃是陛下独享,天下别无二家!”
“这证明,传回此物的‘龙鸟’,不仅对我大梁忠心不二,其身份之高,更是能洞悉陛下日常起居的细枝末节!”
“此等人物,绝无可能是敌人的反间计!”
这超乎常理、却又逻辑严密的一幕,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萧渊明的心头。对天命预兆深信不疑的他,此刻已然信了九成九。
他那颗被野心和不安全感充斥的心,彻底被这“神迹”所征服。所有的疑虑,在金光面前,都化为尘埃。
王僧辩趁热打铁,继续高声道:“密报已验!再加上数日前衣衫褴褛、遍体鳞伤逃回来的柳恽大人,他亲口所言,元玄曜在北境被六镇叛军打得焦头烂额!”
“还有那名唤孙谦的信使,为送此信,当场被北齐鹰犬格杀于邺城陋巷,血染青石!”
“人证、物证、密报,三方印证,如今更有‘金羽显圣’,天命昭昭,铁证如山!”
“人会说谎,但以命相搏的忠诚不会!这枚能洞悉陛下起居的‘显圣金羽’更不会!”
王僧辩的声音充满煽动性,像火焰在干燥的柴草中蔓延,点燃了萧渊明心中最后一丝理智的火苗。
“元玄曜一个黄口小儿,后院起火,已是焦头烂额,何德何能,能布此惊天之局?”
“这必然是北齐内部大乱,宗室为求自保,与我方密探一拍即合,才促成了这天赐的良机啊!”
所有的证据,所有的情报,都指向一个让萧渊明无法拒绝的事实。
北齐,这颗熟透的果实,已经摇摇欲坠。一个一举攻破黄河防线,饮马中原,成就千古霸业的良机,就摆在他的面前。
萧渊明脑中最后一丝名为“谨慎”的弦,“嘣”地一声断了。
他感到血管贲张,血液在体内狂热奔涌,独眼中燃烧着野心的火焰。
他想起自己被西魏扶持上位,急需巩固统治、证明自己的处境。
难道要像前帝萧绎一样,碌碌无为,最终被闷死在江陵城中吗?
不。朕要超越前人。
朕才是天命所归的真龙天子。若因一丝无谓的猜疑而错失天命,岂非天下最大的笑话。
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双目赤红,状若疯狂。那声音带着帝王独有的,不容置疑的狂热与霸道,响彻整个殿宇,“好!好!好!朕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了!”
“传朕旨意!”萧渊明猛地从龙椅上站起。
那单薄的身影此刻仿佛化作一座巍峨山岳,眼中爆发出吞噬天下的神采,像两团燃烧的烈焰。
他不再是需要平衡各方势力的帝王,而是即将开启一个新时代的霸主。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太极殿内回荡,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志在必得的狂热。每一个字都像金石掷地,激荡着每个人的心弦。
“命大将军陆丰,尽起淮南之兵三十万,即刻北上,兵锋直指白马渡!”
“朕要他一战而下黄河防线,为我大梁,犁庭扫穴,永绝北患!”
“再传密令!”他转向王僧辩,眼中闪烁着更为兴奋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画面,那光芒甚至比殿内所有的烛火更亮。
“命水师都督王神念,率‘金缕衣’水师三千,沿信中与刘楚玉仙姑所献《黄河水经注》别本中共同标注的‘一线天’水道,秘密潜入!”
“此乃神之一手!务必在陆丰发动总攻的同时,奇袭邺城,与城内义士里应外合,生擒北齐小皇帝高洋!”
“朕要让他北齐朝堂看看,何为天命所归!何为大梁兵锋,所向披靡!”
“陛下圣明!”王僧辩与心腹幕僚躬身领命。眼底同样闪烁着激动的光芒。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即将在自己的见证下拉开帷幕。
然而,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
在殿角阴影里。一个负责添香、面容清秀、名唤“阿奴”的宫女。
在听到“一线天”水道五个字时。那双原本稳如磐石、正用银箸拨弄香灰的手猛然一颤。手中的香箸滑落。与铜盘碰撞。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刺耳的“叮——”响。
那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她尘封的记忆。
一瞬间,她鼻尖闻到的不再是名贵的龙涎香。那馥郁的香气仿佛在刹那间腐败、变质。化作一股浓重到令人作呕的、混合着河泥与腐尸的血腥气。直冲脑海。
让她胃部剧烈痉挛,几乎要呕吐出来。
耳边,皇帝与大臣们激昂的声音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族人临死前的凄厉惨叫。那声音穿透了时光,依旧尖锐刺耳。
让她浑身冰冷。骨髓深处都传来阵阵寒意。
脑海中,一幅血色的画面疯狂涌现:滔滔黄河水被染成暗红。无数挂着“玄鸟”旗的战船在狭窄水道中起火、断裂、沉没。
族人们在烈火与冰冷的河水中挣扎。最终被呼啸而来的巨木拍成肉泥。连同他们的绝望与不甘,一同沉入冰冷的河底……
那份刻骨的恐惧与仇恨,让她几乎窒息。
她紧紧咬住下唇,尝到了一丝血腥味,努力将那股翻涌的恨意与恐惧压回心底,不让任何异样流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