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等待他们的,却是早已森严戒备的宫门,和那张带着虚伪笑容、却口出恶毒之言的阉党走狗 —— 司礼监秉笔太监高起潜的脸!
那张阴鸷而刻薄的面容,此刻正堆满了令人作呕的皮笑肉不笑。
洪承畴与于少卿顾不得朝堂礼数,一腔悲愤直冲脑门。
洪承畴更是声色俱厉,指斥温体仁一党构陷忠良,颠倒黑白,要求立刻面圣为袁督师鸣冤。
高起潜闻言,非但不惧,反而阴恻恻地笑了起来。
他那双细长的眼睛,先是轻蔑地扫过于少卿腰间的佩刀,又瞥了一眼洪承畴身后,那虽未现身却气势凛然的关宁军将士,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他尖着嗓子,语气中满是嘲讽与不屑,直指洪承畴与于少卿此举是 “挟私报复,意图不轨”。
最后,他那两个字,带着腐朽的恶臭,劈头盖脸地砸下,足以将任何臣子的脊梁碾为齑粉 ——“兵谏!”
高起潜那句 “兵谏” 出口,洪承畴的脸骤然涨成了猪肝色,如同被滚油泼过,青筋在额角暴突,狰狞可怖。
他指着高起潜,浑身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声音如同炸雷,在死寂的宫门前回荡:“高起潜!你这阉竖!竟敢在此血口喷人!”
“袁督师忠心耿耿,为国戍边,你却与温体仁之流沆瀣一气,罗织罪名,构陷忠良!你安的是什么心?!”
三边总督,当朝一品大员,在皇城根下,指着司礼监秉笔太监的鼻子痛斥其为 “阉竖”。
这等惊天动地的场面,让周遭的锦衣卫和守城士卒无不骇然变色,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唯恐一个不慎,便被卷入这滔天漩涡。
高起潜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那份虚伪的从容被撕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戳到痛处的、恼羞成怒的狰狞。
他尖着嗓子叫道,声音因激动而变得有些嘶哑,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带着一丝慌乱:“洪承畴!你…… 你休要在此胡言乱语,污蔑咱家!”
他的眼神开始闪躲,不敢与洪承畴那双仿佛要喷出火来的眼睛对视,却依旧强撑着气势,尖利地反驳:“袁崇焕私自与后金议和,擅杀朝廷总兵,放任鞑虏兵临城下!桩桩件件,铁证如山!满京城的百姓都在议论,难道都是咱家教他们说的吗?”
他猛地一甩袖子,将矛头巧妙地指向虚无缥缈的 “舆论”,声音愈发尖刻:“你洪承畴身为边关大帅,不思如何退敌,却在此为一介罪臣强行出头,我看,你与那袁崇焕才是一丘之貉!”
“你们眼里,还有没有陛下,还有没有大明的法纪!”
这番话,倒打一耙,阴险至极。
他巧妙地将构陷袁崇焕的个人行为,偷换成了 “顺应民意” 和 “维护法纪”,同时又给洪承畴扣上了一顶 “结党营私”“目无君上” 的大帽子。
洪承畴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高起潜的手指都在哆嗦,一时间竟被这无耻的言论气得说不出话来。
他毕竟是文官出身,纵然手握兵权,也做不来这等当街泼妇骂街般的无耻辩驳。
就在这剑拔弩张,洪承畴即将落入下风的时刻,于少卿向前一步,如磐石般挡在了他的身前。
他没有怒吼,也没有咆哮。
他的脸上,甚至看不出丝毫的愤怒,那是一种在尸山血海中斩下无数头颅后,才会沉淀下来的、对生命的漠视与绝对的冷静。
“高公公。” 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如同冰雪落地的轻响。
“你说,满京城的百姓都在议论袁督师的‘罪状’,是也不是?”
高起潜一愣,没料到这个在他看来只是个武夫的年轻人,会突然插话,还问出这么一个问题。
他下意识地点头:“当然!民心所向,天日昭昭!”
“好。” 于少卿点了点头,眼神锐利如刀,缓缓扫过在场的锦衣卫和守卫,那目光所及之处,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几分,“那么我请问高公公,这些流言,是何时开始在京城流传的?”
高起潜的脸色微微一变,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
于少卿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语速极快地追问,每一个字都如同淬毒的刀锋:“是在广渠门大捷之前,还是之后?”
“是在袁督师率领关宁铁骑,浴血奋战,斩杀后金数千精锐,保卫了京师之后,这些所谓的‘罪状’,才一夜之间,传遍大街小巷的,对吗?”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高起潜的心上,震得他心神动荡,呼吸都变得急促。
“我再请问高公公,” 于少卿的声音冷了下去,如同深冬的寒风,刮得人心生凛意,“散播这些流言的,都是些什么人?是那些在战火中失去家园的百姓,还是那些平日里就在瓦舍勾栏里说书卖唱、靠一张嘴搬弄是非的地痞无赖?”
“你!” 高起潜的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于少卿步步紧逼,气势凌人,仿佛他面对的不是手握大权的司礼监秉笔,而是一个正在被审讯的阶下囚,每一个问题都直指要害,不留半分余地。
“我三问高公公!”
“袁督师五年平辽的豪言,天下皆知!他若真与后金勾结,为何要在宁远城下,用红夷大炮打得努尔哈赤重伤不治?”
“为何要在宁锦前线,打得皇太极寸步难行?”
“为何要在京师城下,与后金大军以命相搏?”
“难道他袁崇焕是个疯子,喜欢先帮着大明痛打自己的盟友,再来图谋不轨吗?!”
“这…… 这叫养寇自重!是…… 是为了骗取朝廷的信任!” 高起潜被问得节节败退,只能用最苍白的理由来狡辩,声音已带上了哭腔,显得愈发尖细刺耳。
于少卿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冷笑,那笑容比冰雪更冷,比刀锋更锐利。
“养寇自重?好一个养寇自重!” 他猛地提高了声音,声震四野,如同平地惊雷,震得宫门前的石狮都仿佛在颤抖!
“我关宁铁骑九千将士,千里驰援,风餐露宿!广渠门一战,死伤过半!我于少卿,亲手斩下后金白甲兵的头颅,浑身浴血!现在,我用我们浴血换来的证据,让你看看什么是忠心!”
于少卿的声音陡然变得平静,平静得令人心悸。
他没有再逼近,反而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右手,当着所有人的面,用两根手指,硬生生从自己左臂一道深可见骨、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中,抠出了一片嵌在肉里的、已经锈蚀发黑的箭簇!
“噗嗤 ——”
一声皮肉撕裂的闷响,鲜血如注,瞬间浸透了衣袖。
那热气腾腾的血,在冰冷的空气中甚至冒出了一丝白汽,带着浓郁的腥味,刺激着所有人的神经。
他看也未看伤口,只是用两根沾满自己鲜血的手指,夹着那枚尚带着肉丝的箭簇,屈指一弹。
那箭簇挟着破空之声,精准地落在高起潜的官靴前,“铛” 的一声脆响,溅起一星泥点,打在了高起潜惨白的脸上。
“这,是广渠门城下,后金白甲兵的箭。” 于少卿的目光如地狱寒冰,死死锁定高起潜,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不容置疑的血腥煞气,“我们用命换来的京师安宁,在你口中,竟成了‘养寇自重’的罪证?”
“现在,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敢不敢,再说一遍?!”
“我……” 高起潜喉咙里发出一声如同漏风般的嘶音,那股从尸山血海里带来的、混杂着铁锈与血腥的煞气,仿佛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脖子,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双腿一软,踉跄着后退,若非身后的小太监眼疾手快地扶住,他险些一屁股瘫坐在地,眼中尽是惊惧。
他怕了。他真的怕了。
洪承畴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涌起一阵惊涛骇浪。
他没想到,这个一直以来在他眼中只是骁勇善战的年轻将领,竟有如此犀利的口才和缜密的逻辑。
他不是在愤怒地咆哮,他是在用一把看不见的手术刀,一层一层地,精准地剖开高起潜谎言的外衣,将里面肮脏的内脏,血淋淋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就在此时,一声威严的、不容置疑的喝问,从宫门深处传来,如同九天之上的龙吟,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声音。
“——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