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外,北风如鬼哭。
那尖锐的、撕裂空气的呼啸声,仿佛是无数战死在辽东旷野上的亡魂,在用尽最后的力气悲鸣。
风,狠狠地灌入于少卿那片早已化为焦土的心,却带不走分毫灼痛,反而像是将那些燃烧的仇恨灰烬吹得更高、更旺,让他身体的每一寸、每一个毛孔,都饱受着炼狱般的煎熬。
他从那座审讯着自己灵魂的营帐中走出,每一步都像踏在过往的、温热的灰烬上,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
营地里,一丛丛篝火贪婪地吞噬着黑暗,火焰狂乱地跳动。
火光将他的影子在地上无情地拉扯、扭曲,时而瘦长如鬼魅,时而矮胖如侏儒,如同一个在烈火中痛苦挣扎的灵魂,充满了无声的、扭曲的绝望。
他没有理会任何人。
他的世界里,所有的声音、光影、气味都已褪色、失真,只剩下一条通往望归坡的、笔直的、由鲜血铺就的路。
那条路的尽头,站着一个温文尔雅的身影——吴伟业。
他行尸走肉般地走过伤兵营。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草药味、还有伤口腐烂的恶臭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气息。
那些从营帐里传出的、被死死压抑的呻吟,撕心裂肺的哭喊,曾经是他奋战的理由,是他立誓要守护的对象。
如今,这些声音传入他的耳中,没有激起一丝涟漪,仿佛只是风吹过一片乱葬岗的墓碑时,发出的、毫无意义的呜咽。
他需要冷静。
极致的冷静。他一遍遍地告诉自己,情感是弱点,是累赘,是敌人可以肆意利用的武器。
只有将所有情感都杀死,让心脏变成一块不会跳动的、冰冷的石头,才能让理智这柄最锋利的刀,磨砺到足以弑主,足以刺穿那个高高在上的棋手布下的所有迷局。
就在这时,于少卿的目光,猛地一凝。他看到远处,几名身着黑色劲装、戴银色面具的女子,如同融入黑暗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营地边缘。
为首的女子,身形清丽,正是柳如是。
柳如是,这个他此前主动寻访并与之结盟的“青鸟”领袖,此刻带着她的精锐,再次出现在他的视线中。
她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直入主题,声音清冷而坚定,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柔婉音调,却字字如刀,直刺阴谋核心。
“于将军,你从甲喇额真那里审出的情报,与我们所查到的不谋而合。”
柳如是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吴伟业在望归坡布下的,正是‘九元归一’大祭的核心。他想用沧澜璧为引,柳嫣之血为祭,唤醒沉睡的神力。这神力一旦被他掌控,足以颠覆两个时空。”
于少卿的拳头,在袖中悄然握紧,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柳嫣。
母亲。这个名字,此刻沉重如山,压在他的心头。
柳如是目光锐利,继续说道:“与此同时,他还会利用这场战争中数万人的绝望与哀嚎,来‘浇灌’一个邪恶的仪式。我们不知道那仪式最终会诞生出什么,只知道每多死一个人,战场的某个角落,大地的脉搏就会微弱一分。他不是在杀人,他是在……吞噬这个世界。”
于少卿的心猛地一沉。这比他从甲喇额真那里得知的,更残酷,更宏大。
“三天后,后金会发动总攻。他们的贝勒爷阿济格,会带着一支不死的军队,从鹰愁涧发动一次致命的突袭。”
柳如是眼神冰冷,“他们的身体,被一种你无法理解的邪术改造过。寻常刀剑砍上去,就像砍在冰冷的石头上,甚至连火星都溅不起来。除非……你能找到他们关节处,那些被刻意留下的、如同‘榫卯’般的脆弱结构。那是他们唯一的‘命门’。”
“斩下阿济格的头颅,是你给我的‘投名状’。向我证明,你有能力,也有资格,成为掀翻棋盘的人,而不是被碾碎的棋子。”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凝重,仿佛在谈论某种禁忌。
最后,柳如是的目光,落在了于少卿身后的穆尔察宁身上。她的眼神放缓了些许,带着一丝复杂的怜悯。“吴伟业视她为一把‘钥匙’,一把能够打开禁忌之门的钥匙。”
“但打开那扇门的代价,是她的生命。”
“于少卿,保护好她。不仅仅是为了她,也是为了我们所有人……因为她,是我们所有人对抗那个疯子唯一的希望。”说完,柳如是重新戴上面具,对着她的部队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
百名“青鸟”战士,动作整齐划一,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愈发深沉的夜色之中。他们来得突然,去得也干脆。
只留下无数的谜团,一场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和呆立在原地的于少卿。
他感觉自己,正一步步坠入一个由两个世界交织而成的巨大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