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猛从怀中掏出一枚毫不起眼的铁制令牌,抛给了于少卿。
令牌入手冰凉,上面只有一个古朴的“石”字,字迹深刻,透着一股久经摩挲的温润。
“三日后,若情报属实,持此令牌,到城西‘老铁匠铺’,自有人接应你。”
说完,石猛不再多言,深深地看了于少卿一眼。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仿佛要将他的样子,他的胆魄,他的疯狂,全部刻进骨子里。
然后,他转身,那魁梧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比夜更深的黑暗之中,如同从未出现过。
乱葬岗上,阴风再起,吹散了地上的血腥气,也吹干了那诡异的九芒星。
于少卿紧紧握着那枚尚有余温的铁令,他知道,他已经成功地将第一枚楔子,狠狠地钉入了敌人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堡垒内部。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他没有立刻返回自己的营帐,而是在宁远城墙一处僻静的阴影下,静立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冰冷的夜风,吹散了他身上沾染的乱葬岗的腐朽气息,也让他那颗因极致博弈而高速运转、微微发烫的大脑,逐渐冷却下来。
与石猛的会面,每一步都在他的计算之中,但其中的风险,也只有他自己最清楚。行差踏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主公。”张远的身影如鬼魅般在他身后浮现,他一直远远地跟随着,确保主公的安全。
“都安排好了?”于少卿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疲惫。
“回主公,一切已安排妥当。”张远恭敬地回答,“您亲自从隐炎卫的屠刀下救出的那两只‘鬼影’末裔,‘夜枭’和‘狸猫’,已经出发了。”
张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敬畏,“他们对隐炎卫的恨意和对您的忠诚,是刻在骨子里的。他们会携带您亲自改良过图纸的西夷望远镜,在黑石隘五里外的绝壁潜伏,如真正的鬼魅般,只负责观察、记录,绝不暴露分毫。”
于少卿从不将希望,完全寄托在所谓“盟友”的自觉上。石猛或许会去验证,但他会验证到何种程度?会不会被“炎澜”的人反向埋伏?甚至,这本身就是一场石猛与炎澜联手,针对他设下的双重陷阱。
所有的可能性,无论多么微小,他都必须纳入考量。
他需要自己的眼睛,来确认棋盘上的每一步棋,是否都落在了他预想的位置。
战场之上,相信任何人,都是对自己的生命不负责。
“很好。”于少卿点了点头。“传令下去,让兄弟们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从现在开始,宁远城内外的任何风吹草动,都不能放过。”
“特别是和石猛有关的人。”
“是!”张远的身影,再次融入黑暗。
于少卿知道,当石猛这样的人物开始行动时,必然会在暗中掀起滔天的暗流。而他,则要在这片暗流中,稳坐钓鱼台,静待鱼儿上钩。
……
与此同时,城西,老铁匠铺。
后院的密室里,炉火的余温尚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煤灰的气味。
石猛将那块刻着“石”字的令牌放在桌上,目光阴沉如水,仿佛能滴出墨来。
“大将军,此人来历不明,所图甚大,我们当真要信他?”鬼面的声音从角落传来,依旧带着一丝后怕。那个血色的九芒星,给他带来的冲击实在太大了。
石猛冷哼一声,端起粗瓷茶碗,将里面的冷茶一饮而尽。“信他?我谁也不信。”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沙场老将独有的狡诈。“但他说的那批军火,我却不能不信。”
“某家在后金那边,也安插了我们的人。虽然没他说的这么详细,但确有风声,炎澜那帮狗娘养的,最近与多尔衮过从甚密,背着炎尊大人搞小动作。”
另一名心腹将领沉声道:“大将军的意思是,将计就计?”
“不错。”石猛的眼中闪过一丝狠辣的光芒。“黑石隘,我们必须去。但不能就这么去。”
他用手指在桌上沾了点茶水,画出了一副简易的地图,线条粗犷却精准。“黑石隘地形狭窄,两面夹山,易守难攻。”
“若是炎澜在那设伏,我们的人进去就是送死。”
“我们需要一个‘证人’。”
“一个能替我们探路,又能替我们背书的证人。”石猛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地图上一个名为“鹰愁谷”的地方。
“鹰愁谷……吴三桂!”鬼面瞬间明白了石猛的意图,声音中透出一丝兴奋。“将军是想,让他去当这个诱饵?”
“诱饵,也是人证。”石猛冷笑道,嘴角咧开一抹残忍的弧度。“伪造一份经略洪承畴的加急密令,就说根据可靠情报,鹰愁谷有后金的走私商队,携带着足以动摇军心的重要物证,让他率精锐秘密前往,人赃并获。”
“吴三桂此人,自视甚高,又急于在经略大人面前立功,以压过于少卿一头,必然会去!”
“鹰愁谷,他活,我们便动手。他死……”石猛眼中闪过一丝快意,“他的命,就是我们进攻黑石隘的军令!”
“将军英明!”密室内的几人齐声应道。
夜色中,一只信鸽,带着那封足以改变无数人命运的伪造密令,如同一道黑色的死亡预兆,振翅而起,精准地飞向了吴三桂那座灯火通明的营帐。
棋盘之上,一枚最关键的棋子,即将被推向深渊。而他,也终将用自己的方式,掀起另一场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