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关,总兵府。
沉重的关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关外的风雪与血腥隔绝。那一瞬间,仿佛从炼狱回到了人间,但府内压抑得如同凝固的冰,比关外的严寒更让人窒息。
灯火通明,却照不亮每个人脸上的阴霾。于少卿身上的伤口经过了简单的包扎,失血过多的脸色苍白如纸,他靠在椅背上,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剧痛,但他的眼神,却死死盯着主位上那个一言不发的男人。
吴三桂,他的身上没有伤,但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却比任何伤口都更显得狰狞。痛苦、挣扎、不甘、与疯狂,如同沸腾的岩浆,在他的心底翻滚,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吞噬。
真正的风暴,已在关外集结。
西边,是李自成号称百万,旌旗蔽日的大顺军,他们带着滔天的仇恨与怒火,誓要踏平山海关,将吴三桂碎尸万段。
东边,是多尔衮虎视眈眈,甲胄精良的八旗铁骑,他们按兵不动,却像一柄悬在所有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可能落下。
整个房间,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角的滴漏,在发出“滴答、滴答”的、催命般的声音。
“三桂,事已至此,我们必须做出抉择。”于少卿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如今之计,唯有联合李自成,共抗满清!我知道你与他有血海深仇,但国难当头,私仇必须暂放!满清才是我们汉家天下,心腹大患!”
“放屁!”
吴三桂猛地一拍桌子,那张由厚重红木制成的坚实书桌,竟被他这含怒一掌,硬生生拍出蛛网般的裂痕!
他双目赤红,如同受伤的野兽,死死地盯着于少卿,咆哮道:“让我与杀父仇人联手?于少卿,你说的轻巧!被满门抄斩的不是你于家!我父的人头,现在还挂在京城的城楼上!”
“我吴三桂,与李自成,不共戴天!”
“那你想如何?!”于少卿厉声喝道,“开关投降,引清兵入关吗?!你难道想做遗臭万年的千古罪人?!”
“罪人?”吴三桂发出一阵神经质的、悲凉的狂笑,“我守卫边关二十载,换来了什么?换来了满门忠烈,被屠戮殆尽!这个大明,早已烂透了根!它不配!不配再让我吴家,为它流一滴血!”
就在两人争执不下,气氛紧张到极点之时。
一名亲兵,神色慌张地从门外闯了进来,单膝跪地,颤声道:“启禀将军,关外……关外有清军使者求见!”
整个房间,瞬间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吴三桂的身上。
魔鬼的诱惑,在最恰当的时刻,送上了门。
于少卿的心,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吴三桂脸上的狂笑,慢慢地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的平静。
他看了一眼怒不可遏的于少卿,又看了一眼身旁梨花带雨的陈圆圆,最后,目光落在了墙上那副巨大的军事地图上,那个名为“一片石”的隘口之上。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父亲的嘱托,家人的惨死,同僚的背叛,朝廷的昏聩……无数画面交织闪现。
他下意识地抬起右手,那只被誉为“锐金烛龙臂”的手臂上,黑色的鳞甲若隐若现,一股暴虐而冰冷的力量,正从血脉深处发出低沉的咆哮,仿佛在催促他,在渴望着一场酣畅淋漓的杀戮与毁灭。
这力量,曾是他吴家的荣耀,此刻,却成了他唯一的、可以用来复仇的魔鬼。
再睁开时,他眼中所有的挣扎与痛苦,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般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决绝!
“让他进来。”
他淡淡地说道,声音里,再无半分情感。
片刻之后,一个身着文士长衫,面带温和笑意的中年人,从容不迫地走了进来。
正是,吴伟业!
他对着吴三桂,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和,眼神却冰冷。他不急不缓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同毒蛇的私语,精准地钻入吴三桂那颗早已被仇恨填满的心底。
“吴将军,摄政王有言。将军之仇,亦是我大清之仇。李自成者,流寇而已,窃据神器,人神共愤。将军若愿与我大清合力,共诛此贼,事成之后,摄政王愿与将军裂土封王,永镇云贵。”
“而将军要做的,很简单……”吴伟业的笑容,变得愈发诡异,“只需在此,与李贼鏖战,耗其兵力,挫其锐气。待其疲惫松懈之际,我大清铁骑,自会从一片石,给予其雷霆一击。届时,将军再开山海关,与我大军前后夹击……则,大事可成。”
“三桂!不可!”于少卿怒吼出声,“这是引狼入室!后患无穷!”
然而,吴三桂只是缓缓抬起了手,制止了他。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陈圆圆身上。
此刻的陈圆圆,泪水早已流干,那张绝美的脸上,没有哀求,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死寂的、看透了一切的悲凉。她感受到了吴三桂的注视,缓缓抬起眼,那双本应柔弱的眸子,此刻却倒映着窗外的刀光剑影,闪过一丝决绝的、带着血色的恨意。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对着吴三桂,缓缓地、郑重地,屈膝一福。
这一福,不是求生,是托付。
是将她自己、将吴家满门的血海深仇,全部压在了吴三桂的身上。
吴三桂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看着吴伟业,脸上,竟然也露出了一丝笑意。
一种,解脱般的、疯狂的笑意。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一个,将亿万汉家百姓,推入无边地狱的字。
一个,为他自己,铺就了封王之路,也铸就了千古骂名的字。
“传我将令!”吴三桂猛地转身,对着门外的亲兵,发出了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咆哮:
“全军备战!迎击闯贼!”
“死守,山海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