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之米娃的提醒,小个子打眼一看,果然就见他刚描述过特征的刘二明,正站在一辆面包车的车头前,趾高气扬地朝马路对面招手。而车身处,一个黑瘦的半大老头则向他和米娃这边望过来,一对上眼便咧开嘴送上笑脸,谄媚中夹杂着窘迫,让人见了莫名有些心酸。
望着扮可怜的老鬼,米娃不为所动,嘱咐小个子说:“你上去跟老板说一声,我出去迎他们。”
酒店外,刘二明问先过来一个小混混道:“咋都跑对面去了!黄毛没跟你们说在酒店门口等着?”
“说啦,弟兄们嫌寒碜不想在那儿傻站着,”那小混混一脸憨直地擤了擤鼻子,掀起衣角露出腰里别着的砍刀,冲刘二明豪横道:“家伙事都带齐了,你说,砍谁?”
“砍个你奶奶个腿!日,黄毛没跟你们说,老子今天就是请你们到这五星级来吃饭滴?!”刘二明朝围过来的一众人气哼哼道:“把家伙事全撂车里,撂完过来集合,都利索点!”
刘二明貌似生气,心里实际得意的很,兄弟们捧场,他便有了底,喘气都顺畅了不少!粗略点过人头,差不多三十来人,这阵仗谁见了不得腿软!
“还有没来滴就不等啦!”
环顾左右,刘二明清了清嗓子,对再次围过来的一众人意气风发道:“明告诉你们,今天来这,是西关二明请我来滴!”
“西关二明!”
本以为刘二明是脑子坏了、钱多烧的小混混们闻言顿时骚动起来,一个个惊诧不已。
“大家应该都知道了,上回我和西关二明滴事就是个误会,所以一会都给我把嘴看紧喽,别一上去就胡说八道给老子丢人败兴!日,谁要是明知故犯,到时候别怪我翻脸不认人!还有,都给老子记住,见了人叫老大或者明哥,管我叫刘哥,或者喊一声哥就行,称呼上一定要区分开,明白了吗?!”
“明白!”混混们齐声应了,有聪明的立刻便品出来刘二明话中的利害关系,比如大飞等。唯有老鬼不住抓耳挠腮,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强调了重点注意事项,刘二明又故作随意说:“你们可能还不知道,我跟西关二明有合作关系,具体啥情况就不跟你们细说了,叫你们来也是想让你们涨涨见识,别一天见风就是雨滴,让外人看笑话!一句话,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别给我东关刘二明丢人!”
小混混们轰然应诺,刘二明愈发气定神稳,昂首伸眉间才发现,自己的这场露天动员大会,竟引来周围不少人的侧目,包括酒店入口处的那三人。
只要刘二明不尴尬,尴尬的就永远是别人。瞅了瞅不远处几个紧张兮兮严阵以待的酒店保安,老鬼一张黑脸此时竟微微有些泛红,就连他身边自诩脸皮比城墙拐角还厚的大飞,表情都罕见地露出些许不自然来。
片刻,看着拾级而上,领着一帮小混混们已然走到近前的刘二明,老鬼干咳两声,开口道:“二明啊,这位就是我常跟你提起滴米娃,呃,米、米哥。”
“叫我米娃就行。”米娃率先向刚刚站定的刘二明伸出手。
刘二明不习惯甚而有些被动地伸手跟米娃握了下,然后看向老鬼一脸纳闷地问:“你多会跟我提起过哩,我咋想不起来了?”
“昨晚上,昨晚我就是找米娃办滴事。”老鬼嘴角抽搐,他晓得刘二明是故意让他下不来台,顺便压米娃一头。
“你呢?”刘二明对老鬼的回应并不感兴趣,而是转向大飞笑骂道:“你又是个什么东西?也是来迎接我滴?!”
这句话可有点诛心了!老鬼心里咯噔一下,忙扭头去看米娃的反应,却见米娃依旧和颜悦色,好似没听出刘二明话里的旁敲侧击,至少脸上没有任何不妥之处,他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本想跟老鬼提前跟米娃混个脸熟,顺便看看昨晚那个巨灵神在不在的大飞,只当刘二明是针对他,连忙灰溜溜地撤回己方阵营。
米娃笑了笑,无所谓道:“人到齐了?齐了咱们上楼。”
“米娃是吧?”刘二明回之一笑:“日,还有二三十个小弟让我打发走了,都是没见过世面滴,一天到晚跟屁股后头麻烦滴很!走,咱们上,别让我二哥等急喽!”
刘二明呀刘二明,往脸上贴金前能不能先过过脑子?老鬼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只见米娃在一旁展臂做了个请的手势。
到底什么情况?!
此时,就在马路斜对面的人行道后,也就是前天狗子曾出没过的绿化带旁,隐匿于此的吴永亮凝眉蹙额,望着酒店方向一脸的莫名其妙。
本来吴永亮还在感慨,是自己想多了,辉辉其实所言不虚,只是地点有误差而已。他甚至掏出手机,准备等对面一开战,就通知管这片辖区的同行进行干预,再打电话叫小张小王放弃蹲守,赶紧找个阴凉地等自己过去接他们。不料,刘二明竟让小混混们收了家伙,还有模有样的开了个现场会!
刘二明进酒店干什么?去吃饭?还是谈判?!自己是否有必要跟进去一探究竟?不明所以的吴永亮着实进退两难。他很想说服自己,刘肠子伙同他弟弟针对自己设局这件事,至此还是有迹可循的。但理智又告诉他,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是自己异想天开、穿凿附会虚构出来的笑话!哪怕实情真如辉辉所说,姚刘二明大战在即,可那又跟他吴永亮有什么干系呢?两个贻害多年的地痞恶霸干仗,又不在自己片区,全死了才更利于社会和谐!
丈二和尚的,自己是不是真想多了?!
单说刘二明,他也是头一次来星级酒店,眼瞅着扑面而来的富丽堂皇,再对比自己的白背心黑裤衩,脚登一双懒汉鞋的打扮,纵是他再有底气、再没皮没脸,也不免生出一丝自惭形秽之感,更遑论他身后还浩浩荡荡跟着一大帮,比他还不如的刘姥姥们。
直到这时,刘二明才如梦方醒,自己才是牛棚里养鸡——光顾端架子,猪鼻子插葱——出尽洋相的那个人。
好在,这种让刘二明倍觉耻辱的折磨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也就一根烟的功夫,他们一行人便到了预定位置。
将刘姥姥们先让进一间有四张十人座大圆桌的小厅后,小个子与米娃在前,又领着刘二明和老鬼、大飞走进另一处与刚才那间小厅面积相当,却只放了一张直径近三米足以坐二十人的大圆桌,其余区域则被一张屏风隔做休息区,从格调到设施明显比刚才的小厅高出几个档次的豪华大包房内。
大圆桌中央缀饰有各种不知真假的奇花异果,桌边靠里稀稀拉拉坐着七八个人。刘二明一眼便锁定正中主位上,一身休闲打扮,看不出有任何旧伤困扰的姚二明,张口就是一声:“二哥!”
刘二明的这声‘二哥’音量不大不小,声调不长不短,乍一听稀松平常,就像某人喊自己亲哥那般,朴实中透着亲切,便连躲在后面,一上来就被小个子吸引去注意力的老鬼,闻声都不禁微微咋舌,心说,这小子可以呀!拿得起、放得下,脸和卫生纸一样,擦起屁股来一点都不含糊。
“来啦,”姚二明后知后觉,甚而表现出恋恋不舍的样子,从手机上挪开视线,抬头望向刘二明,随即又吐出一个字“坐。”
“外头滴人都安排好了?”姚二明眯眼伸了个懒腰,也不知在问谁。
米娃站在门口没有动,答道:“都坐下了。”
“让咱们滴人也坐,叫服务员,上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