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走屋静。李秀莲就那么一动不动,目光呆滞的坐着。不知过了多久,或许也就几分钟,只见她突然弓身两手托住桌底,柳眉倒竖脸憋得涨红“啊”一声撕心裂肺地吼叫,掀翻了麻将桌。这张还是刘肠子赞助买的自动麻将桌,桌沿“哐”一声磕在地上,伴随着麻将块四散撞击滚落于地的声响,在几十平米的老屋里显得格外的惊天动地。
而在另一个世界里,和荒野求生里的贝爷一样打扮的辉辉,正拄着一根木棍在满是枯枝败叶的陡坡上艰难地攀爬着。他气喘如牛,却满面春风,因为再爬一小段上了山顶,就能看到崖下如海一般壮阔的雨林景色。
这时,一只类似猴子的生物凭空从前方一棵大树上溜了下来,对着辉辉抓耳挠腮说:“辉哥,打两圈?”
辉辉一眼就认出了这只头上没毛且一身肥膘的类猴生物,不由惊诧道:“二明,你咋长了一身毛哩?!”
酷似刘二明的胖猴没接茬,只是轻蔑地冲辉辉说了声“日!”然后就开始用力摇晃起身边的大树,同时还发出桀桀的怪笑声。
高耸入云几人才能环抱的大树竟被刘二明片刻间就晃得摇摇欲倒。他要砸死自己!辉辉大惊失色却动弹不得,慌乱中居然看见李秀莲就站在这棵树的一根树杈上,正无比幽怨地俯视着自己。眼见李秀莲跟纸人似的随树摆动而岌岌可危,辉辉心急如火刚要开口提醒,大树便朝他迎头轰然倒下。
被梦里梦外的动静一起惊醒的辉辉,讶异地瞅着厅里地上的狼藉,还有背对着他的李秀莲,惘然问:“咋啦这是?”
咋啦?李秀莲神情呆滞,默默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让人倍感无力的字后,忽尔冷笑了起来。一开始,笑声还断断续续,时高时低,显得那般耿耿于怀。渐渐的,冷笑换做大笑,笑得极为肆意,浑身乱颤,像看透所有人的花招,以示她的不屑。紧接着,大笑就变成了恸哭,哭声悲凄。
不明所以的辉辉,怔怔地瞅着女人微颤的削肩,犹豫要不要过去,安慰对方,或者被对方发泄。以前,女人偶尔输了钱也有类似情况发生,而那时,他充当的角色多是对方的出气筒。只不过,今天比较特殊,女人哭的时间很长,很投入,也很揪心。
辉辉抓了抓一头乱发,还是决定去关心一下自己的女人。他小心翼翼穿过茶几和沙发中间的空隙绕过李秀莲,从脸盆架上取下一条毛巾,走到李秀莲的正面,隔着一米远的位置将毛巾递过去,轻轻唤了声:“秀莲……”
也就在辉辉话落的那一刻,李秀莲的哭声戛然而止。她就那样垂着胳膊直挺挺地坐着,脸被长发遮掩,没有任何情绪外露。突如其来的宁静让辉辉有些手足无措,他刚想再开口唤一声女人的名字,却见李秀莲缓缓抬起了头。
那是一双红得似乎快溢出血来的眼睛,被红血丝包裹的眸子里尽是炽烈的怨毒。辉辉仿佛被李秀莲投掷过来的视线给灼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李秀莲面无表情,张嘴问道:“你咋不睡了?”
“哦,我,”辉辉瞅了瞅周遭的狼藉,有点磕巴道:“我听见……你,你没事吧?”
“呵呵,我把你吵醒了,”李秀莲诡异地笑了笑,看着辉辉突然一本正经道:“你说,刚才如果有人,要强奸我,你又听不见,咋办?”
“你,”女人这个比喻只怕会让所有身为丈夫的男人们恼怒,辉辉也不例外,但他以为,女人只是嫌他睡觉太死罢了。他带着几分不忿辩解道:“你胡说些啥哩,我咋可能听不见哩!”
“呵呵……”辉辉的话如是又引来李秀莲的一连串冷笑,将他刚刚被点燃的一小撮怒火越引越大,而后在李秀莲接下来的一句话里,瞬间炸开。
“你听见了,又能咋样?”
辉辉很生气,面红耳赤怒目圆睁,拿毛巾的手都在微微颤抖,但也只限如此。虽然他的认知一再提醒他,此时此刻就应该给这个口无遮拦的女人来上一巴掌!但他没有,也做不到。
望着女人那张满是嘲讽,却又好像掺杂了一丝丝悲苦的脸,辉辉忽然觉得,女人很可怜。也许和以往一样,女人只是想通过言语上的痛快,来换取内心的平衡而已。女人嘛,和孩子一样,受了欺负自然要找最贴己的那个人去倾诉、宣泄。虽说这一次比任何一次都尤为过分,直接伤害了他做为男人最基本的尊严,可他依然不会动手打她,以前不会,以后也不会,只因为,他自认为对不起眼前这个女人。
辉辉平复了下自己的情绪,转而对李秀莲柔声说:“输点钱没事,可犯不着为这气坏喽身子,秀莲,大不了咱以后不玩了。”
李秀莲像看傻子一样望着眼前这个软弱无能的男人,她都肆无忌惮到这个份上了,他竟依然逆来顺受忍气吞声,继续做那让她极度恶心、万分鄙弃的滥好人!如果,他能狠下心给她一巴掌,或许,她还能高看他一眼……李秀莲一瞬间泪流满面,又在一瞬间歇斯底里,直冲辉辉大吼一声:“滚!”
“秀莲,秀莲你咋啦这是?有话好好说么!”辉辉彻底懵了,徒劳抵挡躲避着,突然就进入癫狂状态的李秀莲,只要能拿起就随手砸过来的各种物件,而他能得到的口头回应,却只有一个字,“滚!滚!!滚!!!”
辉辉一退再退,终于在李秀莲一把上下翻飞避无可避的笤帚的打击下,被迫逃出家门。
在听到“哐啷”一声老铁门闭合的巨响后,孤零零站在胡同中间呲牙咧嘴的辉辉恍惚间竟生出劫后余生的感觉。可这种感觉并没有持续多久,在查看自个上半身那十几道笤帚把子留下的红印时,他才愕然发觉,自己浑身上下只穿了条小裤衩。
疯了,疯了!还劫后余生,这余生不要也罢!这一身伤外加小裤衩,要让左邻右舍看见,真真是生不如死才对。辉辉臊着脸左顾右盼,一边庆幸午时的胡同里鲜有闲人,一边护住要害,用另一只手拍打起铁门,还不敢使劲拍,喊女人名字自然也是压着嗓子。
看来李秀莲是铁了心要让他丢人败兴。院子里始终没有回应,怕扰到邻里看自个热闹的辉辉,只得放弃走正门的打算,转而走到门边墙下,伸手探了下院墙沿,又退开两步目测了下高度,发现自己徒手根本上不去后,如是看向刘肠子家墙下的炭池子。
便在辉辉如做贼一般战战兢兢,一边东张西望一边拎着最后两块砖往自家墙根下走时,一个人影突然从胡同一头蹿了过来,随即在距离辉辉不到两米的位置骤然刹住了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