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踏入璀璨星辉,李毅楠只觉得周遭景象瞬间模糊、扭曲,仿佛坠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星光不再指引前路,而是化作无数旋转的光涡,将他吞没。待视野重新清晰,他赫然发现自己已不在那玄奇的星辉通道之中。
寒风凛冽,夹杂着熟悉的烟火气息。低矮的土坯房,泥泞的街道,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这里是,青石镇?
他低头看向自己,身上不再是修士的袍服,而是打着补丁的粗布短褂,身体也变回了少年时的瘦弱模样。体内空空如也,那澎湃的灵力、奇异的冰雷之力、乃至与墨矩剑的心神联系,全都消失不见。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在镇中挣扎求存、懵懂无知的少年。
“小楠!傻站着干啥?快过来搭把手!”一个熟悉而粗犷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李毅楠猛地转头,看见阿桂叔正扛着一袋沉重的谷糠,黝黑的脸上带着汗水,皱着眉头看他。那眉眼,那神态,与记忆中的分毫不差。
“阿桂叔……”他喉咙有些发紧,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阿桂叔不是……不是已经……
“发什么呆呢!”阿桂叔走近,空着的手拍了下他的后脑勺,力道不轻,“你小子,是不是又偷懒没去武场?赵三爷那边最近盯得紧,你再不长进,下次挨揍我可不管你了!”
真实的触感,关切中带着责备的语气,一切都如此鲜活。李毅楠的心剧烈地跳动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温暖交织涌上心头。这是幻境?可为何如此真实?
他下意识地跟着阿桂叔走向他那间破旧的小院。院子里,阿桂婶正在灶台前忙碌,锅里飘出野菜粥的香味。一切都和他离开前一样,平凡,艰辛,却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然而,当夜幕降临,李毅楠躺在熟悉的硬板床上,看着窗外清冷的月光时,异变发生了。
阿桂叔开始剧烈地咳嗽,起初只是几声,后来越发频繁,声音撕心裂肺。李毅楠冲进他的房间,只见阿桂叔蜷缩在床榻上,脸色在油灯下显得蜡黄,气息微弱,仿佛风中残烛。
“阿桂叔!”李毅楠扑到床前,握住那双布满老茧、此刻却冰冷的手。
“没……没事……”阿桂叔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老毛病了……歇歇就好……”
但李毅楠能感觉到,他生命的火种正在飞速流逝。一股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他经历过一次失去,难道还要眼睁睁看着第二次?
就在这时,一个空灵而威严的声音,仿佛自九天之上传来,直接响彻在他的脑海深处:
“此人阳寿已尽,命魂将散。汝身负灵力根基,若愿以毕生修为渡之,可为其续命三载。然,灵力尽失,道途永绝,重归凡俗。汝,如何抉择?”
声音落下,李毅楠猛地感觉到,自己体内那原本空荡荡的丹田深处,一丝微弱的、带着太乙青灵诀气息的灵力种子悄然浮现。这丝灵力虽然微弱,却无比精纯,是他道基的根本。只要他愿意,确实可以将其引出,渡给阿桂叔。
以毕生修为,换亲人三载阳寿。
重归凡俗,道途永绝。
这个选择,如同冰冷的刀锋,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看着床榻上痛苦喘息、气息越来越弱的阿桂叔,记忆中那个雨夜,阿桂叔将干粮塞给他,催促他快走的画面清晰无比。养育之恩,庇护之情,他岂能忘?岂能不报?
只要他点头,散去这身好不容易得来的修为,就能救回阿桂叔。他可以留在这个熟悉的青石镇,陪着阿桂叔阿桂婶,过回虽然平凡却安稳的日子。什么玄门恩怨,什么宗门追杀,什么上古封印,都将与他无关。
这个念头充满了诱惑,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的手微微抬起,那丝灵力种子在丹田内跃跃欲试。
然而,就在灵力即将离体的刹那,他脑海中猛地闪过另一幅画面——师父陆明子浑身是血,将《太乙青灵诀》残经交托给他时,那殷切而沉重的目光;陈墨在葬剑渊祭坛上,以血破封,将记载真相的玉简抛给他时,那决绝而信任的眼神;青娥在冰洞之中,面对封印反噬时,那忧虑而期盼的神情……
还有,穆千寒那伪善而阴冷的笑容,紫阳宗、天元宗、星坠谷那些追兵的身影……玄门覆灭的真相,陈家血案的冤屈,那被封印的古老劫力……
一股更加强大的力量,从心底深处涌起,压过了那诱人的安逸。
他缓缓放下了手。
那空灵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质询:“见死不救,罔顾恩情,此即为汝之‘道’?”
李毅楠深吸一口气,目光从阿桂叔痛苦的脸上移开,望向窗外那轮清冷的月亮,眼神逐渐变得清明而坚定。
“不。”他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阿桂叔于我,恩重如山。但我若此刻散去修为,救得了他一时,却救不了他一世,更辜负了师父的传承,陈墨的牺牲,以及……那些等待真相和公道的亡魂。”
他顿了顿,继续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我的‘救’,不应是牺牲自己的道途去换取短暂的延续。若有可能,我愿传下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的基础法门,让他凭借自身的力量,去争取更多的生机。而我的力量,应用来斩断制造更多悲剧的根源,让如阿桂叔这般的普通人,能在一个更清明、更安稳的世间生活。这,才是我的‘初心’!”
话音落下,床榻上的阿桂叔,院中的阿桂婶,乃至整个青石镇的景象,都如同水中倒影般,剧烈地荡漾起来,随即开始片片碎裂,化作点点流光消散。
那空灵的声音沉默了片刻,最终化作一声似是赞许,又似是叹息的低语:
“持本心者,明取舍,知轻重。善。”
周围景象彻底崩塌,李毅楠重新回到了那条星辉通道之中,依旧站在那面古朴的石碑之前。他体内灵力充盈,墨矩剑的感应也重新清晰,仿佛刚才那一切从未发生。
但他知道,不同了。他的道心,在经历了那场极致的情感拷问与理智抉择后,如同被拭去尘埃的明镜,变得更加通透、更加坚定。
他回头,看了一眼守在石碑外、面露关切的青娥,微微点头示意自己无恙。
然后,他目光坚定地投向星辉通道的更深处。
第一问,初心之问,已过。
接下来,便是第二问——己身之问。
他没有丝毫犹豫,再次迈步,踏向了前方那片更加深邃、仿佛要映照出灵魂本质的星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