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皇帝的传旨太监在一众禁军的护卫下,再次踏入那条泥泞肮脏的断魂巷时,所有人都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个烂醉如泥形同乞丐的废人。
然而当那扇破旧的柴门,被从里面缓缓拉开时。
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景象,却让所有人都为之一愣。
屋内的陈设,依旧简陋破败。
但屋子里的那个人,却仿佛脱胎换骨。
那个曾经蜷缩在床榻上,与酒瓶为伴,浑身散发着腐朽气息的男人,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形挺拔,站姿如松的男子。
他一头原本蓬乱的长发,已被一根简单的布条,整整齐齐地束在了脑后。身上虽然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陈旧布衣,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属于沙场百战将军的凌厉与肃杀之气却如同出鞘的利剑一般,让人不敢直视。
他正是林破虏。
他的腿虽然在行走之间,还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跛,但这丝瑕疵,非但没有减损他的气势,反而为他增添了几分饱经风霜的沉稳与坚毅。
他平静地从那名早已被惊得说不出话来的太监手中,接过了那卷明黄色的圣旨。
脸上没有丝毫的激动或惶恐。
仿佛,他早已料到这一天,一定会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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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林破虏的身影,出现在金銮殿上的那一刻,整个朝堂,都掀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无数道审视、好奇、怜悯、甚至是不屑的目光,齐齐聚焦在了这个曾经的“百胜将军”,如今的“戴罪庶民”身上。
然而林破虏却对这一切,视若无睹。
他不卑不亢地,走到了大殿的中央,对着龙椅之上的那道身影,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罪将林破虏,叩见陛下!”
他的声音,洪亮,沉稳,中气十足。哪里有半分,传说中“身患重疾,时日无多”的模样?
龙椅之上,景元皇帝叶擎天,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审视着下方这个让他既感陌生,又觉熟悉的年轻人。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威严,直奔主题:
“林破虏,国难当头,朕召你前来,只问你一句话。”
“蛮族三十万铁骑,已破雁门,兵锋直指京畿。”
“你,可有退敌之策?”
这个问题如同一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然而林破虏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为难之色。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中,缓缓地取出了一卷用锦布精心包裹,早已微微泛黄的布帛,双手高高举过了头顶。
“回禀陛下!”
“此,非臣一人之策!”
“乃是三年前,臣尚在东宫与太子殿下于沙盘之上,日夜推演北境战局之时,太子殿下高瞻远瞩,亲手为臣,写下的《破虏三策》!”
“太子”二字一出,整个大殿,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住了那卷神秘的布帛!
太监总管王德福,连忙走下丹陛,小心翼翼地将那卷布帛呈送到了皇帝的御案之上。
叶擎天深吸一口气,缓缓地展开了那卷仿佛来自“幽冥”的遗计。
只见上面用叶玄那熟悉的锋锐的笔迹,清清楚楚地写着三条退敌之策!
“其一,坚壁清野,以空间换时间!”
“蛮族铁骑,利在速战,其势如火,不可当其锋芒。我大周当即刻放弃雁门关与京城之间,所有无险可守的平原州县。将所有兵力、百姓、粮草,尽数收缩至京城前的最后一道天险雄关——虎牢关!深沟高垒,严防死守!用虎牢关这颗最硬的钉子,将蛮族三十万主力的兵锋,死死地拖住!”
“其二,断其粮道,釜底抽薪!”
“蛮族举国来犯,三十万大军,人吃马嚼,其粮草辎重,必是其唯一的命脉所在!大军正面坚守虎牢关的同时,当立刻组建一支万人轻骑,效仿前朝冠军侯,千里奔袭!绕道阴山背后,直扑其后方粮仓!一把大火,足以令其军心动摇,不战自乱!”
“其三,中心开花,擒贼擒王!”
“待其粮草被焚,军心大乱之际,便是我大军出关,正面决战之时!与此同时,另需一支精锐中的精锐,三百人即可!以死士之志,效仿上古刺客,再度长途奔袭,直扑其防守空虚的蛮族王庭!于万军之中斩其王旗,擒其王可汗!王旗一倒,蛮族必将分崩离析,作鸟兽散!”
环环相扣,层层递进!
既有“坚壁清野”的战略大局,又有“千里奔袭”、“斩首擒王”的精妙战术细节!
让在场的所有武将,都听得是眼前一亮,热血沸腾,忍不住连连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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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椅之上,叶擎天看着这份堪称完美的退敌之策,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当即龙心大悦,猛地一拍龙椅!
“好!好一个《破虏三策》!好一个‘朕的麒麟儿’!”
“林破虏听旨!朕命你为‘征北大将军’,总领京畿一切兵马,即刻前往虎牢关,就按此计行事!”
然而,林破虏,却没有接旨。
他依旧跪在地上,抬起头,说出了那句,早已在心中排练了无数遍的、最关键,也是最致命的话。
“陛下,圣恩浩荡,臣万死不辞!”
“只是……此三策虽好,却有一个最大的破绽。”
“坚壁清野,臣能做到。但第二策的‘千里奔袭’,与第三策的‘斩首擒王’,都需要一支能够深入敌后、九死一生,并且能让所有将士都甘愿为其赴死的奇兵。”
“如今朝中诸将,或已老迈,或无威望。放眼全军……”
“无人,能当此任!”
“此计缺了一个,能让三军用命万众归心的……”
“魂!”
图穷匕见!
这一刻,金銮殿上,落针可闻!
皇帝的眼神,瞬间凝固了!
他死死地死死地盯着下方那个不卑不亢的林破虏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了三个字:
“谁……是‘魂’?”
林破虏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迎着皇帝那如同实质一般的、审视的目光,声音不大却如同洪钟大吕一般响彻了整座金銮殿!
“当年,在东宫推演此计时,太子殿下曾亲口对臣说过。”
“若真有那一日,国难当头,蛮族入关。”
“他,愿亲为此‘魂’!”
“因为只有‘他’的死而复生,才能被天下万民,视为天命所归!”
“只有‘他’,才能让那些追随故太子,又被朝廷打压、心怀怨恨的北境旧部,重新燃起死战之心!”
“只有‘他’的旗帜,才能让天下万民,同仇敌忾,共赴国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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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大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惊骇莫名地,看着那个说出这番“大逆不道”之言的林破虏。
而龙椅之上的叶擎天,则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的脑海中如同走马灯一般,疯狂地闪过一幕幕画面。
——那首“非死乃眠,白衣渡江”的神秘童谣。
——江南那份写着“太子显灵”,按满了十万个手印的万民书。
——以及东宫书案上那句如同魔咒一般的“金蝉脱壳,死中求活”。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巧合”在这一刻都完美地串联了起来!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
这一切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局。
一个由他那个“死去”的儿子亲手为他布下的逼着他不得不去相信“神迹”的阳谋!
许久。
许久。
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邃的龙目之中所有的恐惧、疑虑、愤怒,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一丝不为人知的疲惫,和一缕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藏在最深处的期待。
他看着下方的林破虏,却又像是在对着这空旷的大殿,对着那虚无的空气在说话。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帝王决断。
“去吧。”
“派人去江南。”
“去麒麟山下,那座为他而建的衣冠冢前。”
“告诉万民,告诉天下。”
他顿了顿,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缓缓说道:
“朕的……麒麟儿……”
“该……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