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愈发深沉。
一场毫无征兆的大雪,席卷了整座京城。鹅毛般的雪片在呼啸的北风中狂舞,不过半个时辰,便给这座雄伟的都城,披上了一层素白的缟素。
断魂巷。
光听名字,便知此地的荒凉与不详。
这里是京城最西边紧挨着乱葬岗的一处贫民窟。
刺骨的寒风卷着雪花,在狭窄而泥泞的巷道里肆虐,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声响。平日里还能偶尔见到的几条野狗,此刻也早已不知躲到哪个角落里瑟瑟发抖。整条巷子,除了风雪,便只剩下寂静。
三道披着厚厚斗篷的身影,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积雪之上,向着巷子深处走去。
为首的,正是叶玄。他身后,跟着提着药箱的苏文和提着一盏防风灯笼的陈忠。
昔日赫赫威名的“百胜将军”竟然会在眼前这片连乞丐都嫌弃的藏身之所。
“就是这里了。”
陈忠在一扇早已看不出原色的、破败的柴门前,停下了脚步。
第三户。
一间低矮的、用黄泥和茅草搭建而成的屋子。屋顶的茅草早已稀疏,被积雪压得摇摇欲坠。一面墙壁上,糊着窗户的油纸早已破烂不堪,寒风夹杂着雪沫,正“呼呼”地往里灌。
这哪里是人住的地方?分明就是一个四面漏风的窝棚。
门,没有锁。
陈忠上前,轻轻一推。
“吱呀——”
一声令人牙酸的声响,那扇随时都会散架的木门,被推开了。
一股浓烈到近乎刺鼻的气味,瞬间从屋内扑面而来。
那是劣质药草的苦涩,混合着廉价烈酒的酸腐,再加上许久没有通风的霉味,交织成了一种代表着颓败与死亡的气息。
陈忠将手中的灯笼,向前递了递。
昏黄的光,驱散了屋内一角的黑暗,也让三人,看清了屋内的景象。
一张由几块破木板搭成的床榻上,斜躺着一个男人。
他衣衫褴褛,头发蓬乱,胡子拉碴,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眼眶深陷,面容枯槁,双眼之中,没有一丝活人该有的神采,只有一片空洞的灰败。
他的身边,东倒西歪地,散落着十几个空空如也的酒瓶。
而在他的腿上,盖着的,不是被子,而是一张伤痕累累、却依旧能看出昔日威风的破旧虎皮。
虎皮之下,他的双腿,以一种极不正常的姿-势扭曲着,显然早已残废。
这个男人,就是林破虏。
那个曾经能开两石硬弓,身披重甲,在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的北境战神!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被誉为大周军方未来将星的“百胜将军”!
如今,却成了一个双腿残废,衣食无着,终日与烈酒为伴,在京城最肮脏的角落里,苟延残喘的废人。
虎落平阳被犬欺。
英雄末路不如狗。
他的眼神,空洞得仿佛灵魂早已死去。只有在偶尔低头,看到自己腿上那张虎皮时,那死灰般的眼眸深处,才会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混杂着无尽痛苦与不甘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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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是察觉到了门口的光亮和冷风。
床上的林破虏,甚至连头都懒得抬一下,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声音。
“滚。”
“这里没钱,只有酒。想喝酒,就自己拿。”
他的语气,充满了对这个世界,对所有一切的厌恶与漠然。
陈忠和钱万里脸上都露出了不忍之色。
叶玄却只是静静地看着,没有说话。
苏文上前一步,将药箱放在地上,径直走到了床边。
“滚出去!”林破虏似乎被陌生人的靠近所激怒,他猛地挥手,想要将苏文推开。
然而,他那曾经能开碑裂石的手臂,此刻却软弱无力,被苏文轻易地,一把抓住了手腕。
苏文不顾他的挣扎,两根手指,如同铁钳一般,精准地搭在了他的脉门之上。
片刻之后。
苏文的脸色,陡然大变!
他松开手,声音因为震惊和愤怒,而变得无比沉重:
“你这不是病!”
林破虏的动作一僵。
苏文死死地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你中的,是毒!一种极其罕见的西域奇毒,名为‘跗骨软筋散’!此毒无色无味,中毒初期,只会让人感觉四肢乏力,如同风寒。但毒素会慢慢地,如同跗骨之蛆一般,侵入你的骨髓,废掉你的经脉!”
“你的双腿,根本不是因为战伤,而是被这毒,给彻底废了!”
“而且,这毒,还在不断地侵蚀你的五脏六腑!若我所料不差,你最多,还有三个月的活头!”
一连串的话,如同惊雷,在死寂的茅屋之内,接连炸响!
当听到“毒”这个字的瞬间。
林破虏那双原本死灰色的毫无生气的眼睛里,第一次,爆发出了一股骇人无比的精光!
那不是希望之光,而是被压抑了三年,足以焚天的仇恨之火!
“呼——”
他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尽管动作牵扯到了他残废的双腿,带来了剧烈的痛苦,但他却仿佛毫无所察。
他那张枯槁的脸,因为激动而扭曲,死死地,死死地盯着苏文,如同一只在绝境之中准备择人而噬的猛虎!
“你……说……什……么?!”
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他的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叶玄,才缓缓地从门口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平静地,迎向了林破虏那双充满了血丝和杀意的眼睛。
然后,他说出了,来到这里之后的第一句,也是最致命的一句台词:
“将军。”
“看来你还不知道,三年前的那场仗,你输得……”
“有多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