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炎。
紫宸殿外,铜漏三声,天光未透。
丹陛之下,两列铜鹤衔灯,烛火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像无数面小旗。
西炎帝着玄红衮服,坐于九阶御榻,手边横一柄古剑——剑名“赤霄”,开国帝君传下,剑穗垂落,如一条干涸的血河。
“众卿,”帝王声音不高,却震得殿顶藻井微颤,“北齐半月内三次越境:毁烽燧、掠马场、射杀巡边校尉。
昨夜最新急报——北齐玄甲铁骑前锋五千,已至雁回山脚,立栅下寨,旗号‘高’,距我北境关城不足三十里。”
殿内瞬时安静,连呼吸都像被霜冻住。
兵部尚书柳寒舟出班,袖口幽纹一闪而逝。
“陛下,”他声音温润,带着文臣特有的舒缓,“北齐新帝高璟少年意气,或只是秋高马肥,例行操演。边军若反应过激,反落口实。臣请——先遣使诘问,明其本意,再议战和。”
话音未落,武班中踏出一人。
女将军邸思芸,银甲未卸,肩披月白战袍,袍角还沾着北境尘土。
“柳尚书言之差矣!”
她声如裂帛,抬手一拱,“臣昨夜飞马入京,寅时抵达,只为呈上一句——北齐哨骑已在我关城下饮马!若再忍,军心必溃。
臣请发‘玄鸟军’三万,铁骑出关,直捣雁回山!斩其旗,枭其首,悬于辕门,以振六军!”
柳寒舟眉心微跳,仍温声反问:“邸将军,若北齐故意示弱,诱我深入,伏兵四起,又当如何?”
邸思芸冷笑,掌心“啪”地合上腰侧剑鞘,“本将一杆枪,自开路!”
御榻之侧,太傅郗砚轻咳。此人正是郗晋书的父亲。
老者须发皆白,却背脊笔直,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古剑。
“陛下,老臣以为——北齐此举,看似挑衅,实为试探。试我边备,试我朝心,更试……陛下之胆。”
他微微抬眼,目光穿过珠旒,与西炎帝短暂相接,“臣请:不调大军,却需示威。令‘落雁营’携神机弩一千,昼行夜宿,大张旗鼓,沿关城内侧往复三次;
再令‘赤霄剑卫’八百,暗伏城外,夜燃万灶。彼见我兵形不定,必疑我已有备,退则自去,进则堕伏。不战而屈人,方为上策。”
殿中窃议四起。
柳寒舟垂眸,袖口内指尖轻敲一枚墨玉,冰凉得似一条冬眠的蛇。
他再启奏,声音愈发低缓:“太傅之策,固是老成。然臣仍忧,若北齐真欲借端开衅,而我无实质性回应,恐被小觑。臣坚持——先礼后兵,遣使诘问,同时密敕边军:谨守烽燧,毋得擅动。如此,既不背仁,亦不失威。”
西炎帝未置可否,只侧首望向文班最末。
“皇儿,”他声音忽然温和,像一把出鞘一半的剑,“你意如何?”
大皇子萧庭生,着素青王服,腰束玉带,眉目与西炎帝有七分相似,却少了凌厉,多了书卷。
他出班,先向御榻行礼,又向邸思芸、郗砚、柳寒舟各一拱手,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儿臣以为:北齐之谋,不在边城,而在朝堂。”
一言出,殿内再度安静。
“高璟新立,内政未稳,却急对外兵,无非三欲:一欲借外患收权,二欲观我朝应变,三欲——”
他顿了顿,目光似不经意掠过柳寒舟,“试探我朝文武,是否同心。”
“故,儿臣请父皇:
一,边军不战,亦不退。加强戒备,城门早闭晚开,示我以静;
二,遣使,但非诘问,而‘犒军’——以冬衣千套、美酒百坛,送至雁回山北齐大营,宣口谕:‘西炎知北境苦寒,特赐御寒之物。贵军若需草场,可暂借雁回山南麓三十里,限十日。’
三,密令‘玄鸟军’仍按兵不动,却令邸将军率轻骑三千,昼出夜归,往返于关城与邺都之间,马项系铃,铃响十里,使彼闻之而不测其多寡;
四,以内库银三十万,密铸新弩两千,限一月内运抵北境,备而不用,藏锋于鞘。”
说到此处,萧庭生再拜,“儿臣之策,合太傅‘示威’、柳尚书‘不战’、邸将军‘备战’于一体,以不变,应万变。北齐若真欲战,必露其形;若欲退,则得我‘犒军’之名,亦可全其颜面。届时我朝再视其进退,从容布局,未为晚也。”
殿内一时无声。
郗砚轻抚白须,眼底露出赞许。
邸思芸沉吟片刻,亦缓缓点头。
柳寒舟袖口内的指尖,却将墨玉捏得更紧——他抬眼,正对上大皇子温然而深邃的目光,那目光像一面镜子,照得他心底一凛。
西炎帝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笑意。
“皇儿之策,甚合朕心。”
他抬手,赤霄剑微抬,剑穗轻晃,像一条苏醒的龙。
“传诏——”
“一,以太傅郗砚为犒军使,携冬衣美酒,明日即赴雁回山;
二,封大皇子萧庭生为‘北境巡阅使’,持节代朕巡边,赐金剑一柄,可先斩后奏;
三,邸思芸仍统玄鸟军,却需藏于鞘中,无朕手谕,不得妄动;
四,兵部尚书柳寒舟,总筹边饷、弩械、粮草,限一月内齐备,若误工期——”
帝王目光淡淡落下,“以贻误军机论。”
柳寒舟心头一震,伏地领命,紫袍后背已湿了一片。
“退朝——”
铜漏四声,天光破晓。
群臣鱼贯而出,丹陛之上,西炎帝独留大皇子。
“庭生,”他声音低得只有两人可闻,“你可知为何朕不采邸思芸之猛策,亦不取郗砚之稳策,独用你之中策?”
萧庭生垂首:“儿臣愚钝。”
帝王抬手,似想抚过皇子肩头,却在半空停住,转而落在赤霄剑柄。
“因为——”
他目光穿过殿门,望向极北方向,那里乌云压境,像一座随时会倾塌的山。
“真正的敌人,未必在雁回山。”
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又重得像一道遗诏。
“去吧,代朕看看北境的风,也看看……他们的心思。”
萧庭生跪地,额头抵在冰冷的丹陛,声音轻颤却坚定:“儿臣,遵旨。”
殿外,晨钟长鸣,钟声穿过重重宫墙,飘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