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岚回到客栈时,夜已三更。
门板一推开,柜台后的独眼婆子便拨亮了油灯,算盘珠“啪”地一声定住——像是专门等他。
“放钱呢?”婆子咧开嘴道。
厉岚没说话,指尖在柜台轻轻一敲。
“当啷”一声,一两银锭滚到婆子面前,灯影下泛着温润的冷光。
婆子独眼猛地睁大,枯手在衣襟上蹭了蹭,才敢去摸那银锭。
“哎哟……贵客这是挖了谁家祖坟?”她笑得比哭还难看,“余下的,老婆子给你换碎银?”
“不用。”厉岚声音低哑,“再续十天,热水、饭菜按时送,多的赏你。”
说罢转身上楼。
婆子捧着银子,半晌才想起喊:“热水马上到!”
……
客房在最里间,后窗临河,雨停了,河水依旧湍急。
厉岚关窗,摘下面具,月光落在少年苍白的脸。
他先把剩下的九两碎银摊在桌上,想到,先去买一把最便宜的剑防身。
余下的,连同那面鎏银小牌,一起塞进包袱。
腰间的香囊里碎银铃轻响,像椋蕊在很远的地方咳嗽一声。
少年怔了怔,把香囊按在掌心,良久才松开。
青冥不在身边,他连打坐都静不下心,只得和衣躺下。
刚熄灯,楼梯“吱——呀——”一声,被人放轻脚步,却踩得老木呻吟。
那声音停在他门前。
“笃、笃、笃。”
三下,不轻不重,像更鼓多敲了一记。
门外的人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林澜公子,可在?”
……
厉岚披衣而起,点灯,戴回面具,才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个青绸公子,二十出头,脸白无须,眼尾却带刀刻的细纹。
他左手提一盏琉璃小灯,灯罩上绘着一只黑羽鸢鸟;右手负在身后,指节上有厚厚的刀茧。
灯影一晃,鸢鸟像活过来,扑翅欲啄人。
“深夜叨扰,公子海涵。”
青绸公子微微躬身,自报家门,“在下蛛网执事,姓韩,单名鸢。”
蛛网——最大的情报组织,专干情报买卖,有时接刺杀任务。
厉岚心底微沉,面上却只淡淡颔首:“韩执事夜里前来,所为何事?”
韩鸢不答,目光掠过客房——
桌上余银、香囊、灰氅,甚至厉岚手边那柄以备不时之需的生铁剑,一一落入眼底。
他笑得愈发温润:“公子今日一剑惊鸿,我家少主甚为爱才,特命韩某来请。”
“请我?”
“正是。”韩鸢抬手,身后阴影里又走出两人,俱是黑衣软靴,抬着一只描金箱子。
箱盖开启,白光晃眼——
整整齐齐,十锭官铸雪花银,每锭十两,共百两。
“这是定金。”韩鸢轻声道,“事成之后,再付百两。”
厉岚被“百两”震得指尖一颤,却迅速垂下眼睫。
百两白银,足够寻常人家十年用度。
“何事?”他问得直接。
韩鸢不急着答,反侧身,让出走廊。
“此处眼杂,公子可愿随我寻个静处?”
……
客栈后巷,死寂无人,污水沿墙根流。
韩鸢提灯前行,脚步无声,像一条滑过暗沼的蛇。
走到巷底,他才回身,灯罩上的黑鸢正对着厉岚,鸟喙映出锋利冷光。
“不知林公子是哪里人?”韩鸢忽然问。
厉岚早备下说辞,语气平稳:“南岭云泽郡,云梦泽畔渔户出身。父母早亡,随叔父跑船,叔父去年病故,便一路漂泊至此。”
“云梦泽……”韩鸢拖长音,似在舌尖品了品,“水养人,难怪公子身法灵秀。”
他话锋一转,“若公子肯替蛛网办一件事,百两白银即刻奉上。”
厉岚不置可否,只静静听着。
韩鸢抬手,以指蘸水,在墙上画出一枚简易徽记——
两翅交叠的飞鸢,胸口嵌一柄小剑。
“目标,位极人臣。”韩鸢声音压得极低,“姓名、身份、官职,恕韩某此刻不能明言。公子只需知道——
此人十日后酉时,将乘画舫途经信阳城,舫上只有三十名护卫,皆是凡俗武夫,无一个修者。
舫首悬两盏青灯,那便是目标坐舟。
公子登舫,取其首级,带回此地,尾款当场结清。”
厉岚越听,眉间越冷。
“韩执事,”他缓缓开口,“你们要杀朝廷命官?”
韩鸢失笑,摇头:“公子莫问,我等亦不会承认。
此事无论成败,都与公子无关,与我等更无关。
信阳水门每年都要沉几艘私船,多一艘,少一艘,谁在乎?”
厉岚沉默片刻,道:“若我不接呢?”
韩鸢仍笑,笑意却像灯罩上那只黑鸢,忽然收翅,露出铁喙。
“公子自可拒绝。”
他抬手,轻轻一击掌。
巷口、屋顶、暗沟,同时浮出六道黑影,俱是黑衣蒙面,只露眼睛。
六人气息绵长,脚步轻若飘絮——
皆是地煞境好手,最低也在一转转。
韩鸢叹了口气,似真似假:
“只是,知道得太多,又不愿做朋友的人,蛛网实在不敢让他活着离开信阳。”
话音未落,六人已成合围之势,距厉岚不过三丈。
巷口的风忽然停了,污水也不再流动,空气像被一只巨掌攥住。
厉岚指尖在袖口轻轻一弹,一缕剑气悄然游走到袖里剑刃。
他抬眼,声音沙哑,却平静:“韩执事,我若现在答应,是否也显得太假?”
韩鸢笑得愈发和煦:“公子聪明人。
七日期限,七日后的这个时辰,韩某仍在客栈后巷等公子——
若公子不来……”
他伸手,在灯罩上轻轻一弹。
“黑鸢”灯罩碎裂,琉璃片四散,落在污水里,像一地碎星。
“蛛网的‘鸢’,便会一直跟着公子。”
……
韩鸢走了,六条黑影也走了。
巷子里只剩厉岚一人,和一地碎灯。
少年弯腰,拾起最大的一块琉璃,对着月光照了照。
碎片里,映出他此刻平凡的脸,也映出另一张脸——
白发、眉眼锋利如薄刃。
他把碎片攥进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渗出,滴在污水里,像一粒朱砂落入墨汁,转瞬即散。
“蛛网……”厉岚低语,声音轻得像在数更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