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信阳城。
秋雨初歇,天色仍旧铅灰,像一块被反复揉搓的旧布,随时能拧出水来。
酉时将至,藏书楼后那株老柳垂下万千湿条,风一过,雨水便簌簌砸在青石板凹坑里,叮当作响,仿佛更漏。
厉岚早到了半个时辰。
他仍戴着那张“无相”面具,眉眼淡到乏味,一身靛蓝短褂被潮气浸得发暗,只腰间香囊的银铃偶尔一晃,发出悦耳的声音。
老柳树下,一方被雨水刷得发白的石凳,他拿袖子垫了,坐下,背脊笔直,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剑。
面前是藏书楼的后窗,窗棂半阖,破纸“噗噜噜”响,隐约飘出墨香与旧蠹虫的味道。
“后生,来等小七?”
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书卷气的沙哑。
厉岚回头,是那位青衫楼主,今日换了件洗得发白的莲青袍,袖口却别着一枚小小银剑徽,像某座书院的徽记。
他手里提着一把紫砂壶,壶嘴冒白汽,茶香混着雨气,竟有几分暖意。
“楼主。”厉岚起身,拱手,“既然有了约定,就不能耽误。”
“小七那丫头……”楼主摇头,笑得无奈,“惯会磨人。你且坐,我煮了些热茶,喝一杯暖暖,雨气渗骨。”
说罢,竟自石桌放下两只竹盏,斟茶,水线清亮,香气扑鼻。
厉岚谢过,双手接过,指尖触到温热,才发觉自己指节已冻得发青。
“听口音,公子不是信阳人?”楼主随口问,目光却掠过厉岚腰间——那里本该悬剑,如今只剩一条空荡剑绦。
“南岭云泽郡。”厉岚沿用昨日的谎,声音低哑,“家里跑船的,叔父亡故,便四处走走。”
“云泽多水,养人灵秀。”楼主点头,忽而抬手,指向藏书楼第三层,“那丫头前日夜里来还书,又借走一册《天界山舆考》,翻得比我还快,书页都卷了边。”
厉岚指尖微顿:“《天界山舆考》?”
“嗯,记载山门沿革、弟子戒律、入门三关。”楼主啜了口茶,似笑非笑,“她说是好奇,我却瞧着,像是要去投考。”
投考?厉岚心底一震,面上只淡淡“哦”了声。
楼主又道:“天界山今年破例,十一月十五开外门大选,凡三十岁以下、无宗无派者,皆可试三关。
过了,便是外门弟子,每月有一两银子和可以成为剑修,再三年一转,可入内门。小七那性子,静不下心,我劝她别去凑热……”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声清脆的口哨,像春莺破雨——
“喂——那个傻子!”
王如来了。
她今日换了装束:男子式的青布短衫,头发用红绳高高束成马尾,腰间挂一只小小鹿皮囊,步子轻快得像踩水而行,却迟到了整整半个时辰。
厉岚把茶盏一放,起身,声音冷飕飕:“首先我叫林澜不是什么傻子,其次自己定的酉时,如今倒叫旁人等。王姑娘好大的架子。”
王如蹦到跟前,先冲楼主摆摆手:“青叔,借你地方说两句!”
楼主笑骂:“又皮痒?”却识趣地提了茶壶,回身进楼,门扉半掩,留一条缝,好让风雨不灌进去。
王如这才转向厉岚,鼻尖冻得通红,眼睛却亮得吓人:“大事!我今日办了一件顶顶大的事!”
厉岚抱臂,语气不咸不淡:“迟到也算大事?”
“嘁!”王如抬下巴,像只得意的小雀,“本姑娘今日去了城主府,递了名帖——十一月十五,天界山外门大选,我拿到请帖啦!”
她“啪”地一声,把一张烫金云纹帖拍在石桌,帖角火漆印着小剑,正是天界山徽记。
厉岚目光落在那帖上,一时竟忘了嘲讽。
王如却以为他看呆,越发得意,绕着老柳转了一圈,马尾甩出水珠:“我早说要去修行,青叔还不信!哼,等我成了剑修,回来罩着你,让你天天有酒喝、有肉吃!”
少年垂眼,掩住眸底波澜,再抬眸,只淡声:“巧了,我十一月十五,也要回天界山。”
王如一愣,随即大笑,拍他肩膀:“原来你也想去投考!早说嘛,咱俩结伴,路上有个照应!”
她没注意,厉岚用的是“回”字。
“我还有事。”厉岚想起这次出来这么久还没有拿到北冥寒铁,眉心隐有黑线,“半个月后动身。”
“干什么事?我和你一起去!”王如毫不犹豫,鹿皮囊拍在胸口,发出哗啦碎响,“本姑娘最讲义气,说同路就同路,你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
厉岚揉了揉眉心,只觉头大如斗,却拗不过她,只得点头:“随你。”
王如这才解下皮囊,倒出几样东西:一只小小罗盘、一卷皱巴巴地图、一册青皮线装书,正是那本《四极异物谱》。
“还你。”她把《四极异物谱》递到厉岚面前,书角被她用浆糊细细补过,不再卷边,“书还你,本姑娘说话算话,三日期限,一秒不差!”
厉岚收起书,问道:“那我的银子呢?”
王如尴尬的笑了笑,露出自己两颗可爱的小虎牙:“那个钱嘛,我替你垫了五两,加上路费、买干粮、换靴子、订马车……”
她掰着指头数,越数眼睛越弯:“正好花光了你那二十两零三十文,还倒贴我五两,本姑娘大度,给你抹了抹了,不用谢!”
厉岚:“……”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路,恐怕不止要应付蛛网、寻找寒铁,还要应付这只叽叽喳喳的小雀。
王如却浑不觉,抬手折了根柳条,胡乱缠成环,踮脚往他头上一扣:“还真是可爱啊!你在哪里住着我带好行李去找你。”
柳环沾雨,冰凉,却带着青涩的草木香。
厉岚把柳环取下,握在手里,有点郁闷,但还是告诉了王如自己住的客栈。
远处,藏书楼上的青衫楼主倚窗,看一高一矮两道背影,在雨后的暮色里并肩走远,一个挺拔如剑,一个跳跃似火。
他低头,啜一口冷茶,轻声道:
“年轻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