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式——”
“斩海!”
枪刃劈落,无半点花哨,只有最纯粹的杀意。鬼将抬臂格挡,紫气凝为实质盾面,却在枪下如薄纸,“噗”地裂开,盾、臂、肩,一齐被劈成两截!
鬼将上半身高高飞起,下半截仍坐骨马,紫血喷涌如瀑。它竟未死,半截身体在空中扭动,五指虚抓,裂缝内顿时飞出数十条紫黑锁链,缠向邸思芸四肢。
“将军!”林祁低喝,指尖在剑格一弹,风吟剑化作一道青虹,绕场疾飞。
锁链被剑风所触,纷纷崩断,断口处紫火被剑气吸走,化为星辉。邸思芸得隙落地,枪尾重重顿地,积雪以她为中心,呈环形炸开!
“兵戈·第三式——”
她抬头,眸中映出漫天紫链,像看见一张破败战旗。下一瞬,她整个人拔地而起,枪尖在前,人随枪走,化作一道贯日白虹!
“破——军!”
白虹所过,紫链寸寸崩灭,鬼将上半截身躯被枪尖贯穿,钉在裂缝边缘的船首!黑旗白目被劲风撕得粉碎,旗杆“咔嚓”折断。
鬼将发出最后一声嘶吼,形体炸成漫天紫火,火里似有万军哭嚎,却又在瞬间被风吟剑尽数卷走。剑影回掠,悬停林祁身前,剑尖微颤。
鬼将崩散,紫火尽被风吟剑吞去。
裂缝像被无形之手猛地撕扯,发出布匹断裂的“嗤啦”一声,缩成丈许黑洞,悬停三丈低空,不再扩张,也不再愈合。
邸思芸以枪撑地,喘息如牛,血顺着指节滴在冻土,嗤嗤成冰。
林祁推动轮椅,碾过被紫气蚀成琉璃的地面,停在黑洞下方。
他抬眼,瞳孔里倒映那截漆黑——像一口没有底的井,又像一只没有白仁的瞳。
“……里面还有东西。”
林祁声音极低。
邸思芸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黑洞边缘,一缕更幽暗的光垂落,像夜幕被缝了一道黑线,线那头,隐约露出一角飞檐——
琉璃瓦,鎏金脊,却残破黯淡,仿佛自上古漂来。
“走。”
邸思芸用枪尾顿地,咔啦一声,将裂缝边缘的薄冰震碎。
“我先进,你跟上。”
林祁却伸手握住她腕甲,指尖冰凉:“一起吧。”
邸思芸垂眼看他,想笑,却只扯得眉骨伤口再次渗血。
“……随你。”
五十名玄鸟卫在一场大战后已经所剩不多了,他们留在外围,看守入口。
二人一前一后,踏入黑洞。
只一步,天地骤换。
雪声、风声、血腥味,尽数远去。
脚下是一条悬空的青石板道,宽不过丈,两侧无底,幽暗里漂浮着残旗、断戟、铜车马……像被岁月遗忘的战场。
石道尽头,一座偏殿悬在虚空,无基无柱,孤零零像被谁随手掷下的棋子。
殿门半掩,门额上三个字被岁月剥蚀得只剩轮廓——
“娲皇殿”。
邸思芸指尖一紧,枪杆发出轻微嗡鸣。
林祁的呼吸第一次乱了节奏。
殿门无风自开。
一股更古老、更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像自洪荒吹来的第一阵夜风。
偏殿极小,仅容一龛、一壁、一棺。
龛内无灯,却自生幽绿磷火,照出正中央那口石棺。
棺长丈二,宽五尺,通体以五色石嵌成,石缝间流淌暗金色光晕,像活物血脉。
棺盖之上,以古篆写着八字——
“炼石补天,镇神养人。”
左侧一行小字,却叫二人同时头皮发炸:
“女娲氏,归寂于此。”
林祁推动轮椅,近前细看。
那些五色石与传说中的补天石一模一样,只是黯淡无光,像被抽尽了精魄。
邸思芸以枪尖轻触棺盖,叮然一声,石棺竟回应般发出低鸣,似女子长叹。
两人猛地抬头——
石棺正对的殿壁,绘满彩色壁画,历经不知几万载,仍鲜艳欲滴。
第一幅:
苍穹开裂,金光自裂缝倾泻,云上立着一排排高大人影,皆背生光轮,面模糊,唯口部裂到耳根,齿如编贝,垂涎成河。
他们伸手向下,指尖垂落缕缕金线,线端系着万民——
金线入百会,百姓面目扭曲,张口似在惨叫,却无声。
第二幅:
大地之上,一女子人首蛇身,披发赤足,双手托举五色巨石,石上映出百姓哭嚎之形。
她腾身而起,以石补天,裂缝闭合,金光被一点点挤回。
第三幅:
女子力竭,自云端坠落,蛇尾盘成坟形,将自身与最后一块五色石一同封存。
裂缝外,那些光轮人影怒而俯冲,却被五色石残光挡回,只留半张脸在天外,齿仍森然。
最后一幅:
百姓跪地,叩首如山呼,却无人望向坠落之女,只仰望闭合的天穹,面带茫然新生。
壁角,一行朱砂小字,蜿蜒如蛇迹:
“神以人为羊,人以神为父;女娲补天,实隔神牧。”
殿内死寂。
邸思芸只觉脊背一寸寸结冰,枪杆因她握得太紧而发出细微裂音。
林祁的指尖在轮椅扶手上敲出凌乱节拍,忽地哑声开口:
“……我们史书读到的女娲补天,原来是这个意思。”
“不是天灾,是神祸。”
“神明要下凡,要圈养人间。”
“女娲用五色石,把门堵了。”
“于是人间才有了‘神只不可擅降’的传说。”
他每说一句,殿内磷火便暗一分,像有看不见的东西在窃听。
邸思芸抬眼,望向石棺:“……那这口棺里,是女娲?”
林祁摇头,又点头:“是,也不是。史前的‘女娲’未必是‘一个人’,更可能是一种‘位’——就像西炎大将军之于你。这个位置可以是你,也可以不是你。”
话音未落,石棺忽然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五色石缝隙里,渗出一线黑雾,凝成一只纤细人形——
人首蛇身,却只有常人一臂高,像被岁月缩成皮影。
它面容模糊,唯眼眶处两点金火,直勾勾望着二人。
它悬在棺沿,尾鳞无声开合,像一柄古旧的玉梳,梳理着幽暗。
“人族……”声音不是耳中所闻,倒像从骨髓里浮起。
邸思芸横枪半步,枪尖银辉流荡,映出对方模糊的面目。
林祁两指按在剑格,轮椅却向前滑了尺许——他笑得温雅,脊背已绷如弓弦。
“敢问……前辈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