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河面浮着一层碎银。
厉岚寅时便醒,披衣出舱,船头木板尚带夜露,踩上去“吱呀”作响。
他先取一桶河水,以剑背敲碎表面薄冰,撩水洗脸,寒意刺骨。
赵麻子让自己徒弟去掌舵了,现在还在舱里睡着,王如蜷在桅杆下,帽檐盖住半张脸,嘴角沾着糖渣。
少年无声一笑,解下铁剑,开始每日训练。
剑尖挑起晨雾,凝成一缕白线,随剑势游走。
“好!”
桅杆上忽然传来鼓掌。王如不知几时醒了,抱臂坐在横桁,两腿悬空晃啊晃,眼睛亮得像蘸了露水的黑葡萄。
“林大副,你这剑法……有点说法。”
厉岚收势,吐出一口白雾:“还是差了些。”
“这还差吗?”王如有点不理解,因为在她眼里已经很厉害了,呃,准确的来说是漂亮。
日头爬上三竿,赵麻子才顶着鸡窝头钻出舱,见此情景,笑骂:“两个小疯子,小心给我把船劈喽!”
王如冲老头做鬼脸:“劈了你的旧船,赔你一艘新船!”
“嘿,口气不小!”赵麻子掏烟袋,敲了敲船帮,“前头就是‘断腰峡’,水下暗桩多,都给我安生点!”
练剑结束,王如负责煮早饭。
她自封“船长”,自然要管船员肚皮。
船舱小灶,铁锅“滋啦”一声,煎得咸鱼两面金黄,又撒一把葱花,香气顺着河风飘出老远。
……
傍晚,船泊“断腰峡”。
两岸峭壁如刀,河水收窄,水流湍急。
王如下厨,把仅剩的一块豆腐、半尾鲥鱼、一把山椒,炖成奶白鱼汤,鲜得赵麻子连舌头都快咽下。
厉岚负责洗碗,王如倚舱门,拿柳条编蚱蜢,边编边哼信阳小调:
“淮水弯弯,巴山高高,小女子提剑走天涯……”
调子竟然出奇的好听,她忽然问:“林大副,你家里……也有妹妹么?”
少年手一顿,半晌才道:“没有。”
“那姐姐?”
“也没有。”
王如“哦”了声,把编好的蚱蜢递给他,笑得没心没肺:“那送你个假的,凑个数。”
小小草蚱蜢,绿得发亮,触须还会颤。
夜里,轮流守舵。
厉岚值上半夜,王如值下半夜。
赵麻子老胳膊老腿,被两人强行按去睡觉。
无月,河面黑得像墨,只听得见水拍船舷“哗——哗——”。
厉岚盘膝坐在桅影里,铁剑横膝,呼吸与河水同一节奏。
他试着把白日练的剑意再凝一分,丹田青莲缓缓旋转,莲瓣边缘生出细碎电光,一闪即灭。
远处有渔火三两,像谁随手撒落的星子。
下半夜,王如披着棉袄钻出舱,手里提着一小罐糯米酒。
“喂,换班啦!”
她压低声音,却把酒递过去,“喝一口,暖暖。”
厉岚摇头:“不喝了。”
“那我喝!”王如仰头灌一口,被辣得直吐舌,却笑得满足,“我替你暖。”
她坐到少年身边,两人肩并肩,影子被桅杆拉得很长。
河风带着潮腥,也带着秋草枯香。
王如忽然轻声道:“林大副,我昨夜做了个梦。”
“嗯?”
“梦见咱们到了天界山,成为了山主的亲传弟子,没有几年就成为了天下无敌的剑仙,降妖除魔!”边说还边站起来比划一番。
厉岚笑了笑,把松垮的棉袄给她紧了紧。
少女便也不再说,仰头看天,黑得看不见一颗星,她却仍睁大眼,像要把整个夜空都装进瞳仁。
……
天未亮,赵麻子便起,升帆、校舵、查看水线。
王如打着哈欠煮麦粥,厉岚仍在船尾练剑。
今日他换了法子——以河水为镜,剑尖蘸水,每一式出,须在水面不留痕迹。
这是谢疏曾提过的“止水”:剑过水无痕,则剑意内敛,收发由心。
一遍、两遍……
百遍之后,水面仍“哗”地碎裂,留下长长白痕。
少年却不气馁,收剑调息,再试。
王如端粥过来,蹲在旁边看,托腮嘀咕:“怎么对自己这么严厉?”
厉岚舀水洗脸,答得简短:“因为太笨了。”
“那就边走边练!”少女一拍膝盖,“本船长命令:每日卯末练剑,风雨无阻!”
赵麻子笑骂:“丫头,不是你练你倒挺狠!”
午后,河面忽然变得闷热,一丝风也无。
蝉声从岸边芦苇里炸开,像无数锯子来回拉木头。
王如赤足坐在船头,把裤脚卷到膝盖。
“林大副,你说——”她忽然回头,声音被阳光晒得发软,“要是有一天,咱们真成了剑仙,你想做什么?”
厉岚正用细石磨剑,闻言,指尖一顿,石屑簌簌落下。
他抬眼,望向远处,河天相接,灰蓝一线。
“剑仙是远远不够的。”
声音极轻,却被风送进少女耳中。
王如眨眨眼,没听懂,却也没再问,只把脚晃得更欢,溅起的水珠落在少年手背,冰凉。
傍晚,赵麻子从鱼笼里提出一条三斤重的红尾鲤鱼,王如自告奋勇下厨。
她没有杀过鱼,却敢下刀,在赵麻子徒弟的指挥下,将鱼拍晕,去鳞、破肚、掏鳃,动作麻利得像在戏台上练过。
鱼下锅,姜蒜爆香,她忽然“哎呀”一声,指节被鱼刺划破,血珠渗出。
厉岚苦笑,拿过刀,把剩下的活儿接过来,又撕一条干净布帕,给她缠指。
少女乖乖伸手,看他低头时,睫毛在鼻梁投下细影,心里莫名一动,脱口道:“林大副,你……长得其实挺好看的。”
少年耳根“腾”地红了,却板着脸:“别闹。”
赵麻子蹲在舱口抽烟,瞅着两人,嘿嘿直乐,烟里的火星在暮色里一明一灭。
在海上的第三天。
寅时三刻,天边滚过一声闷雷,像巨兽在远处翻身。
厉岚猛地睁眼,抓起剑冲出舱外。
东方黑云压海,边缘泛着诡异的紫电,风从静到狂,只用了十息。
桅杆“吱嘎”乱响,船帆被吹得鼓起又拍扁,像被巨人撕扯的纸。
赵麻子赤脚奔上甲板,声音被风撕得七零八落:“暴风!进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