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底幽暗,磷火未散。
林祁仰面靠在邸思芸背上,唇色苍白,却固执地睁着眼,像要把方才那神魔一幕刻进骨里。
“白……先生?”
白仲负手立在冰雕旁。
“想问什么,快问。”老人抬眼,似笑非笑,“老夫赶时间,这孽畜得镇到北海眼去。”
林祁以指腹摩挲着眉心那枚仍隐隐作烫的“娲纹”,抬眸望向白仲,语气恭敬却急切:
“白老真人,晚辈这副残破身躯和这寸寸崩裂的筋脉。林某斗胆——”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哑却坚定:
“可知有何法,能重塑凡人筋骨?”
白仲本已转身欲去,闻言脚步顿住。
他须眉皆银,目光却似两口深井,幽暗而澄澈。老人抬手抚须,望向远处那具仍被冰封的狼神,忽而一笑:
“有。”
“愿闻其详。”林祁拱手。
“世间有一鸟,名凤。”白仲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寿尽则自焚于梧桐,焚躯成灰,灰中孕雏,雏得母焰,一日而长为成凤。其精血含‘涅盘火’,可肉白骨、续断筋、重立朽骨。若能得其一滴,便可塑骨整筋。”
林祁眸色骤亮,轮椅扶手被他握得“吱呀”作响:
“敢问凤鸟何在?”
“凤栖于‘天火梧桐’,而梧桐生于‘赤霄云渊’。”
白仲抬手,一指东南天际,那里云层赤如凝血,隐有火纹流转,“云渊在齐、炎交界,距此三千里,常年雷火不熄。
凤鸟每百年一现,现则万火朝宗。如今算来——”老人掐指,眸光微阖,“距下次涅盘,尚有九九八十一日。”
邸思芸眉心一跳:“若错过此次,便要等百年?”
“然。”白仲点头,又道,“不过凤鸟性烈,非请血之人亲自赴火,它不会轻赐。小子,你需以凡躯入烈焰,忍焚身之痛,方可得血。否则,一滴精血亦会化火而去。”
林祁唇角却扬起,眸中星辉灼灼:“若能再立,何惧焚身之苦?”
白仲朗声大笑,笑声震得檐雪簌簌而落:“好!那便去走一遭!”笑声未歇。
老人忽地探手,一指点在林祁眉心之上。一缕冰凉沁入,蛇形印记瞬间由赤转青,像被霜雪封住。
“老夫送你一缕‘钓鲸丝’,可护你心脉三息。三息之内,烈火不侵心;三息之外,便看你造化。”
林祁俯身深揖:“大恩不言谢。”
“行了,莫学酸儒。”白仲摆手,转身望向冰雕狼神,袖袍一展,风雪骤紧。老人探手,枯枝再现,轻敲冰面——
“叮!”
冰雕化作漫天银屑,内中那轮月轮被枯枝挑起,缩成一枚指甲盖大的“白目”石。白仲以指捻住,随手抛给邸思芸:
“丫头,此物有大用处,你需妥善保管,亦算谢礼。”
话音未落,老人一步踏入风雪,狼神冰屑与之一并旋起,化作一条银龙,扶摇直上。
瞬息,天地寂然,空余一道淡淡脚印,直通天际。
……
井底暗洞,青石板道已崩裂过半。邸思芸收好“白目”石,俯身背起林祁。
少年双腿无力,却轻得像一束干柴。
女将军以枪作拐,一手托他膝弯,一手扣住井壁裂缝,足尖点石,步步攀升。
井口月光清冷,照得她眉骨血痂又渗红。
二十丈深井,她背着一人,竟一口气攀出。落地时,膝弯微颤,却终究站稳。
井外,天已蒙蒙亮。柳条沟的乡亲们提着灯笼、扛着木棍,聚了黑压压一片。
见二人出来,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一声哭喊:
“出来了!恩公出来了!”
老村长柳半山颤颤巍巍上前,噗通跪地,身后百十村民齐刷刷跟着跪下,雪地“扑通”作响。
老人高举一只竹篮,篮里堆满煮熟的鸡蛋,热气在寒风里凝成白雾:
“狼妖可除?”
邸思芸点头:“已除。”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哭嚎与欢呼。
有人把鸡蛋往她怀里塞,有人把腊肉挂在她枪杆上,更有人把热腾腾的小米粥端至林祁唇边:
“恩人暖暖手!”
林祁捧着粥,指尖被烫得发红,却含笑不语。
邸思芸本想推辞,可望着一张张被泪水与雪水打湿的脸,终究把话咽回。
她解下披风,铺在轮椅上,让林祁坐稳,自己则把鸡蛋、腊肉、干菜、新布……一样样收好,又一样样回赠——
“鸡蛋留给娃补身子。”
“肉给老人熬汤。”
“布裁新衣,别冻着。”
可乡亲们又塞回来,几番推拒,竟比打一场硬仗还累。
最后,林祁只得笑叹:“收下吧,不收,他们心里过不去。”
……
辰时,日头爬上山尖,照得雪地一片金红。
二人启程回营,乡亲们送了一程又一程。柳半山拄杖,硬是把五里山路走成十里,一路絮叨:
“将军,先生,以后每年端午,我们给二位立长生牌位,香火不断!”
“等娃们长大,教他们练枪,像将军一样护村子!”
“咱村要给先生刻石像,立在校场边,让后人知道,那文人也能顶天立地!”
五里路尽,前方就是玄鸟军斥候的岗哨。邸思芸停步,转身,对众人抱拳:
“留步!再送,军规要罚我二十棍!”
老人们抹泪,孩童们追着她披风跑,最后被大人拽住。
村口积雪被踩得稀烂,像开出一条滚烫的河。
林祁在轮椅上回首,微笑拱手:
“诸位回吧。柳条沟若有难,玄鸟旗永不缺席。”
风掠过,吹起女将军枪缨,也吹动少年鬓边白发。
远处,玄鸟旗在晨雾里猎猎,像一簇不肯熄的火。
邸思芸推轮椅,木轮碾过最后一道山梁,把哭喊声留在身后。
风一吹,鸡蛋篮子上的红布轻轻飘起,像一簇不肯熄灭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