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光阴,弹指即逝。
玉京城仿佛被投入了一座无形的洪炉,表面的繁华喧嚣之下,是愈发压抑凝重的气氛。街巷之间,巡防的禁军明显增多,甲胄碰撞之声不绝于耳;暗地里,各方势力的眼线如同鬼魅般穿梭,空气里弥漫着山雨欲来的紧张感。
琴府之内,却维持着一种异样的平静。林惊鸿深居简出,整日闭门“研习琴艺”,唯有琴无音偶尔来访,两人于静室中密谈,神色皆是一片肃然。云凰则凭借太初道体之玄妙,数次悄然外出,带回的消息一次比一次严峻——那三处权贵府邸欲望之气炽盛如沸,皇城方向的龙气隐现躁动,更有数道来历不明、气息晦涩的身影,如同阴影般潜伏在琴府周围。
“他们在等,等万寿节,等一个可以光明正大动手,或是彻底引爆局面的时机。”林惊鸿抚过怀中古琴的琴弦,眼神深邃如夜空。
终于,万寿节至。
这一日,天未亮,整个玉京城便已苏醒。净水泼街,黄土垫道,旌旗招展,钟鼓齐鸣。皇城内外,张灯结彩,百官身着朝服,依品阶列队,自承天门外,绵延至太极殿前,肃穆等待。万邦来朝的使节团队伍,更添异域风采,整个皇城笼罩在一片极致的繁华与威严之中。
辰时正,钟鸣九响,宫门洞开。百官依序入宫,赴太极殿朝贺。
林惊鸿与云凰,作为琴府乐师与侍女,持有琴无音特批的通行令牌,随着宫廷乐师的队伍,自侧门进入皇城,被引至太极殿侧方的乐师等候区域。从这里,可以清晰地看到大殿前广阔广场上的景象,以及殿内部分情形。
太极殿内,皇帝端坐龙椅之上,虽年事已高,面容略显疲惫,但眉宇间依旧带着执掌天下的威严。太子、诸位皇子、后宫妃嫔、宗室亲王、文武百官,按班肃立,气氛庄重而压抑。
繁琐的朝贺礼仪持续了近一个时辰。当司礼监高声宣布“赐宴,奏乐”时,气氛才稍稍活络一些。早已准备就绪的宫廷乐师队伍开始演奏庄重恢弘的礼乐,宫女太监如流水般奉上珍馐美馔。
林惊鸿与云凰隐在乐师人群之中,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全场。他们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了御座之下的皇子席位,尤其是那位身着亲王常服、面容俊朗却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郁结之气的七皇子,以及侍立在他身后,一袭淡紫宫装、低眉顺目、却难掩绝代风华的苏情。
“龙气躁动,其眉心隐有黑线缠绕,印堂晦暗,确是被邪法侵蚀已深的征兆。”云凰以神念传音,语气凝重。她能清晰地看到,七皇子周身那原本应纯正煌煌的龙子气运,此刻却被丝丝缕缕粉红色的污秽气息如同毒藤般缠绕、渗透,其核心处一点代表本命龙气的金光,已是摇摇欲坠。
林惊鸿微微颔首,他的混沌道源对能量本质的感知更为直接。那苏情看似安静,实则周身散发出的“红尘瘴”力场,正以一种极其隐秘的方式,如同无形的丝线,不断牵引、撩拨着七皇子体内那被种下的“情蛊”,放大其内心的占有欲、猜疑、乃至……对那至高权位的渴望与焦躁。
“快了……”林惊鸿低语。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按照惯例,此时会有臣子献上寿礼,或表演才艺,以娱圣心。
果然,在一片歌功颂德之后,司礼监高声唱喏:“七皇子殿下,有寿礼进献!”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七皇子身上。只见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虽努力维持镇定,但袖中微微颤抖的手指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他躬身道:“父皇,儿臣知父皇素来雅好音律,特请侧妃苏氏,抚琴一曲,为父皇寿诞助兴,愿父皇仙福永享,圣体安康。”
皇帝目光落在七皇子身上,又扫了一眼他身后垂首的苏情,微微颔首,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准。”
苏情盈盈一拜,声音柔媚入骨:“臣妾遵旨。”
早有内侍抬上她的焦尾古琴。苏情端坐琴前,玉指轻抚琴弦,并未立刻开始。她抬起眼帘,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乐师队伍中的林惊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充满挑衅与恶意的弧度。
随即,她闭上双眼,周身气息陡然一变!一股远比在沁芳园时更加磅礴、更加精纯、也更加邪异的“红尘瘴”之力,如同沉睡的凶兽,缓缓苏醒!
“陛下,诸位大人,此曲名为——《七情引》。”她朱唇轻启,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
琴音响起!
不再是《秋窗夜雨》的凄婉,也不是《情丝绕》的缠绵,而是一种更加宏大、更加复杂、仿佛能引动人心深处所有喜怒哀乐爱恶欲的诡谲之音!
琴音时而高亢如金戈铁马,引动满腔豪情与杀伐之意;时而低沉如幽冥鬼哭,勾起无尽悲戚与绝望;时而婉转如燕语莺啼,唤醒心底最柔软的爱恋;时而淫靡如天魔之舞,挑动最原始的欲望……
七情交织,六欲翻腾!
这琴音仿佛拥有生命,精准地捕捉着大殿内每一个人内心最脆弱、最隐秘的角落,将其情绪无限放大!刹那间,太极殿内一片混乱!
有武将听得热血沸腾,忍不住握紧了腰间刀柄,眼中战意熊熊;有文臣听得悲从中来,想起仕途坎坷,竟当场掩面哭泣;更有甚者,被那淫靡之音所惑,眼神迷离,面红耳赤,丑态毕露!就连御座上的皇帝,眉头也紧紧皱起,脸上浮现出怒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
整个太极殿,仿佛化作了欲望与情绪的炼狱!
而处于琴音核心的七皇子,更是浑身剧震,双眼瞬间布满血丝,体内龙气剧烈翻腾,那一点本命金光在黑线与粉红瘴气的侵蚀下,发出不堪重复的哀鸣,眼看就要彻底崩碎!一旦龙气印记破碎,他立刻便会成为被情欲彻底支配的傀儡!
“就是现在!”林惊鸿眼中精光爆射!
他一步踏出乐师队伍,怀抱古琴,朗声道:“陛下!此乃乱心邪音,绝非正道!臣,琴府客卿林凡,愿奏一曲《太初定元》,以正视听,以安社稷!”
声音清越,如同惊雷,炸响在混乱的大殿之中!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沉沦中惊醒少许,聚焦到了这个突然出现的青衫琴师身上。
皇帝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清明,厉声道:“准!”
苏情猛地睁开双眼,死死盯住林惊鸿,指尖琴音骤然变得尖锐刺耳,更加疯狂的七情之力如同潮水般向他涌去,试图将他彻底淹没!
林惊鸿面无惧色,盘膝坐下,将古琴置于膝上。他并未去看苏情,而是缓缓闭上双眼,心神彻底沉入体内那旋转不休的混沌道源之中。
太初、归墟、金行、情道……万般感悟,融于一心。
他抬起双手,十指如蝴蝶穿花,轻轻落在琴弦之上。
第一个音符响起。
并非对抗,并非驱散。
而是如同混沌初开,鸿蒙始判的那一缕最初之光,温煦,平和,包容万物,蕴生一切。
“太初有道,道法自然……”
随着他心中默念,琴音流淌开来。这琴音没有任何特定的情绪,没有激昂,没有悲戚,没有诱惑,只有一种纯粹的、浩瀚的、仿佛回归生命与宇宙本源的“静”与“定”。
琴音所及,那疯狂翻腾的七情之力,如同遇到了包容一切的大海,其尖锐、其混乱、其偏执,都被这温和而浩瀚的“太初”意韵悄然抚平、包容、化解。
如同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大殿内那些被引动的情绪,在这“定元”之音的洗涤下,迅速平复下来。哭泣者止住了眼泪,暴怒者收敛了杀气,迷乱者恢复了清明……
皇帝用力晃了晃头,眼中彻底恢复了威严与冷静,他看向苏情的目光,已带上了冰冷的审视与怒意!
七皇子周身翻腾的龙气也渐渐稳定,那本命金光虽然依旧黯淡,却不再崩溃,他大口喘着粗气,眼神复杂地看向苏情,又看向林惊鸿,似乎明白了什么。
苏情脸色煞白,指尖琴音已是一片凌乱,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林惊鸿,尖声道:“不可能!你怎么可能破我的《七情引》?!”
林惊鸿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地看着她,琴音未停,反而愈发浩大纯正:
“邪不胜正,自古皆然。尔等以人心欲望为食,以惑乱苍生为乐,终究是镜花水月,空中楼阁。今日,便让这煌煌正道之音,涤荡这宫闱污浊!”
他指尖韵律再变,琴音之中,悄然融入了一丝金神蓐收的“肃杀”与“决断”之意,以及归墟的“葬送”真谛!
“太初定元,万邪——归寂!”
轰!
琴音化作无形的法则洪流,不再是包容,而是带着裁定正邪、肃清寰宇的无上意志,向着苏情以及她身后那无形的“红尘瘴”力场,席卷而去!
苏情尖叫一声,拼尽全力催动焦尾古琴,粉红色的瘴气如同实质般汹涌而出,试图抵挡。
然而,在融合了太初、归墟、金行三大本源之力的正道天音面前,她那点邪魔歪道,如同残雪遇烈阳,瞬间土崩瓦解!
焦尾古琴发出一声哀鸣,琴弦根根崩断!
苏情如遭重噬,鲜血狂喷,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大殿蟠龙金柱之上,委顿在地,面如金纸,气息奄奄。
她周身那浓郁的“红尘瘴”力场,如同被戳破的泡沫,迅速消散。其真实修为——筑基圆满,也暴露无遗。
大殿之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逆转惊呆了。
唯有林惊鸿的琴音,依旧在殿内回荡,清越,正大,涤荡着最后一丝邪氛。
他缓缓收琴起身,对着御座上的皇帝,躬身一礼:
“陛下,邪音已破,妖妃现形。此女身怀邪术,意图惑乱皇子,动摇国本,其心可诛,其行当灭!还请陛下圣裁!”
声音朗朗,掷地有声。
太极殿内,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御座之上,等待着最终的裁决。
而隐藏在暗处的情魔使,目睹分身被毁、棋子将亡,又会做出何等疯狂的反扑?
宫闱惊变,至此方启。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