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下旬,上海,虞公馆。
夏日的午后,蝉鸣聒噪,法租界爱多亚路上的虞洽卿公馆却透着一股沁人的凉意。厚重的丝绒窗帘半掩着,挡住了外面刺目的阳光,也隔绝了尘世的喧嚣。客厅内,红木家具光可鉴人,西洋自鸣钟滴答作响,空气中弥漫着雪茄的醇香与龙井的清雅,混合成一种独特而昂贵的“权势的味道”。
徐渊一身剪裁精良的白色亚麻西装,并未系领带,显得随意而从容。他坐在法式沙发上,指尖轻轻拂过细腻的瓷杯边缘,目光却沉静地落在对面那位同样名震上海滩的大人物身上。
虞洽卿,名和德,龙山镇山下村人。幼年丧父,家境贫寒无力上学,到上海瑞康颜料行学徒,后被提升为“跑街”,与上海商界接触。19世纪末到德商鲁麟洋行当“跑楼”,后升为买办,在四明公所事件中参与同法租界公董局的交涉。1903 年起先后任华俄道胜银行买办、荷兰银行买办, 从中获利变成富翁, 独资创办惠通银号。后又发起组织四明银行, 并捐得清廷道员官衔,以买办和官僚双重身份忠实地为帝国主义效劳。1905 年上海发动反帝罢市运动时,挨户劝说各商店复业,深受英美租界当局赏识。1906 年组织万国商团中华队,1908 年参与发起组织宁绍轮船公司,开办四明银行,后又组织南洋劝业会,任副会长,曾先后创办宁绍、三北、鸿安轮船公司,辛亥革命中支持上海光复。1913 年创办三北轮船公司,兼营鸿安商轮公司,航行长江及沿海远至南洋, 获得巨利。1918 年发起组织上海证券物品交易所,任理事长。1920 年被选为全国工商协会会长,任上海证券物品交易所理事长。1924 年被选为上海总商会会长, 并任淞沪市政会办。1925 年上海五卅运动中, 他策划成立五拼委员会同中国共产党领导上海市民组成的工商学联合会相对抗, 擅自修改向帝国主义者提出的交涉条件, 提出停止罢市,分化人民反帝统一战线, 旋任上海公共租界工部局华董。
徐渊结合历史和现实,认真研究过虞洽卿的履历,他不喜欢这人,几乎是本能的排斥。信息中所谓的“经验丰富”,在他看来都浸着买办阶层的油滑——早年在洋行做买办时练就的左右逢源,创办交易所时翻云覆雨的手腕,哪一样不透着“狡诈”二字?可偏偏,他眼下要办的事,绕不开这位在上海工商界根系盘错的人物。
虞洽卿的算盘,打得比谁都响。早在北伐军还没逼近上海时,他就借着当年办交易所时跟蒋介石搭下的线,暗地递了不少消息。后来徐渊让两个姐夫带着队伍“改旗易帜”,蒋介石那边为了做足“千金买马骨”的姿态,给的好处肉眼可见,虞洽卿见了,更是动了心。
今年开春那会儿,局势还混沌不清,他一边从财政上给蒋介石输血,明里暗里支持那场反革命政变,一边又没断了跟武汉汪精卫的联系——派人送财货,托人递密信,生怕押错了宝,想着两头都占着,将来不管哪头得势,他虞洽卿都能稳坐钓鱼台。
可如今呢?
窗外传来黄浦江上汽笛的长鸣,像在为虞洽卿的“失算”添注脚。武汉那边汪精卫早已露出反共面目,却在与蒋介石的权力角斗中落了下风,上海乃至整个东南,早已是蒋介石的天下。
虞洽卿怕是悔了。
先前两头下注的“精明”,此刻成了烫手山芋。若是被蒋介石记恨上“首鼠两端”的旧账,他在上海好不容易攒下的家业,未必能保得住。
徐渊指尖轻叩桌面,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心底想着他找虞洽卿办事,倒比先前更容易些了。
这位宁波籍金融巨子、航运大王,穿着中式绸衫,微胖的脸上带着惯有的、精明而温和的笑意。他深吸一口哈瓦那雪茄,缓缓吐出烟圈,眼神在烟雾后显得有些难以捉摸。
“和德兄(虞洽卿字),近日天气燥热,听闻汉口那边,更是热得让人透不过气啊。”徐渊端起茶杯,语气平淡地开了口,仿佛真是来闲话家常。
虞洽卿呵呵一笑,眼角皱纹舒展开:“是啊,汉口的天气,一向是又热又潮,不比我们上海,总还有黄浦江的风吹一吹。渊老弟今日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吹风了?”他话语轻松,眼神却锐利地扫过徐渊,深知这位年轻的同行绝非无事登门。
徐渊微微一笑,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许,却更显清晰:“风往哪里吹,人总要顺势而为。如今这风,眼看就要从武汉吹到南京,汇成一股了。和德兄以为,这风势定了之后,是利于扬帆远航,还是容易…折了桅杆?”
虞洽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弹了弹烟灰,沉吟片刻:“风向嘛,总是变来变去。先前广州吹过来的风,不也说变就变了?做生意,讲究个稳字。不过…”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试探,“有些年轻人,胆子大,看准了风向就敢下重注,倒是让人佩服。”
徐渊听出了他话里所指——指的是蒋介石及其代表的南京方面,也听出了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懊恼或许动作慢了半拍,让某些人(如徐渊支持其姐夫)抢了先机。
“下重注,也要看准了庄家是否坐得稳,牌局是否够大。”徐渊接口道,目光坦诚,“不瞒和德兄,小弟此前小试牛刀,助家中两位不成器的姐夫在苏南谋了个安身立命之所,不过是乱世求存,护佑家业的一点微末心思。如今看来,南京这位蒋先生,手段魄力,确非常人。宁汉既合,大势已趋,这新朝的格局,眼看就要落定了。”
他稍作停顿,观察着虞洽卿的神色,继续道:“只是,新朝初立,百废待兴,最缺的是什么?不是枪炮——枪炮蒋先生已有不少;也不是大义名分——如今他也快有了。最缺的,是能让这架新机器真正运转起来的血与肉。是稳定市面的金融,是支撑军政的饷源,是连通四方的商路。而这些,”
徐渊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恰恰是我江浙沪甬同乡之所能,更是义不容辞之责!”
虞洽卿的眼神亮了一下,身体也不自觉地坐直了些。这话说到了他的心坎里。作为江浙财阀的代表,他现在算是看清局势,投资蒋介石、稳定南京政权,符合他们的根本利益。他只是需要有人,尤其是一个像徐渊这样既有雄厚实力、又与南京新贵有直接关联(通过其姐夫)的年轻人,来捅破这层窗户纸,并共同承担这“政治投资”的风险与收益。
“渊老弟看得透彻。”虞洽卿终于不再绕圈子,叹了口气,带着几分真实的感慨,“只是这步子,该如何迈?时机、方式,都需斟酌。一步踏错,满盘皆输啊。”他这话半是真心的顾虑,半是试探徐渊的底牌和决心。
徐渊了然一笑,语气更加沉稳:“和德兄顾虑的是。此事自然不能莽撞。小弟不才,愿与和德兄共同筹划。可由我等先行串联沪上同业,筹集一笔‘特别经费’,以支持‘和平统一、建设新邦’为名,通过可靠渠道送至南京。这既是雪中送炭,也是表明我工商金融界的态度。之后,银行、税收、公债、建设等诸多事宜,方可徐徐图之,与我等深度合作。”
他特意强调了“共同”二字,并将虞洽卿置于主导地位(“与和德兄共同筹划”),既给了对方面子,也绑定了共同责任。
“至于接洽之人……”徐渊微微倾身,声音几不可闻,“蒋先生身边,总需要能办事、懂经济的人。此前通过电报与中间人,小弟与南京方面已有初步接触,对方态度颇为积极。若和德兄首肯,你我联名,或可安排一次更直接的会面?毕竟,未来的经济国策,终究需要您这样的泰山北斗亲自与蒋先生面谈,方能奠定根基。”
这话既点明了自己已有渠道(展现价值),又将最终与蒋介石直接对话的荣誉和机会预留给了虞洽卿(给予尊重),可谓滴水不漏。
虞洽卿深吸一口气,将雪茄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沉稳老练得不像他的年纪,句句说在利害关节,却又给足了自己台阶和体面。
“好!”虞洽卿终于重重一拍沙发扶手,脸上露出了决断的神色,“渊老弟快人快语,谋虑深远。为了桑梓之地,为了我工商界的未来,这件事,我虞某人义不容辞!就依老弟所言,我们尽快着手!”
他站起身,走到酒柜前,倒了两杯白兰地,将其中一杯递给徐渊。
“来,”虞洽卿举起杯,眼中闪烁着资本与权力即将结合的光芒,“为我们上海滩的未来,也为这新的局面!”
徐渊接过酒杯,与虞洽卿轻轻一碰。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荡漾,映照出两人各具深意的笑容。
“为了未来。”徐渊轻声应和,将酒一饮而尽。窗外,蝉声依旧,而室内的两人,已然敲定了一笔足以影响时局的巨大投资。历史的车轮,在他们看似闲谈的对话中,被资本的巨手悄然推动,加速朝着既定的方向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