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把黑棺放在泥地上,转身就走,三轮车的车灯在夜雾中渐渐模糊。陈昭没有追,也没有问。他知道,有些事一旦开始,就不会再有回头路。
他蹲下身,指尖触到棺木表面,一股阴冷顺着指腹爬上来,像是有人在皮肉底下轻轻抓挠。这感觉不陌生——和周鸿身上散发的气息如出一辙,带着通灵家族血脉特有的凝滞感,却又混着一丝不属于人间的味道。
范无救站在三步之外,哭丧棒拄地,眉头拧成一道铁线:“这东西沾过死魂玉。”
谢必安没说话,只是将招魂幡横在胸前,白袍无风自动。他的目光落在棺盖接缝处,那里有一道极细的裂痕,渗出淡青色雾气,像呼吸一样缓慢起伏。
陈昭深吸一口气,掌心发烫。识海中的官印缓缓转动,灰雾翻涌,一道青铜高台自虚空中浮现轮廓——望乡台,启。
他伸手按在棺盖上,低声念出系统权限指令。
刹那间,四周坟土褪色,天地陷入一片灰白。唯有那座高台矗立中央,石阶斑驳,栏杆断裂,台心浮现出一道模糊人影。风里传来低语,不是声音,而是直接撞进脑海的记忆碎片。
画面清晰起来。
一间老式祠堂,雕花木门紧闭,外面雷声滚滚。少年跪在青石板上,背脊挺直,雨水从屋檐滴落,打湿了他的肩头。他叫周鸿。十二岁,眼神沉得不像孩子。
堂内传出父亲的声音:“嫡长之位,需承天命、镇鬼脉。你弟已验明根骨纯阳,可承罗盘金光。”
紧接着,一道金色符文从六芒星罗盘中升起,缓缓没入另一个男孩体内。那孩子不过七八岁,脸上还带着笑意,而周鸿的手指猛地抠进地面,指甲边缘渗出血丝。
“不可能……”陈昭喃喃,“他是被选中的,后来才被换掉?”
范无救冷哼一声:“血统之争,从来不是谁强谁上。”
谢必安却盯着画面角落——供桌下方,阴影微微扭曲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滑过地面。就在金光融入幼童体内的瞬间,那团暗影骤然拉长,化作一只九尾狐的轮廓,尾尖轻点周鸿后颈,随即消散。
记忆继续推进。
深夜,周鸿独自坐在院中,手中握着一块残缺的青铜片。月光照在他脸上,映出眼底的赤红。他低声念着什么,嘴唇开合,却没有声音传出。但系统捕捉到了残留波动:【容器已备,只待本尊归位】。
陈昭心头一震。
这不是周鸿自己的话。
画面突然剧烈晃动,仿佛被人强行篡改。原本晴朗的夜空裂开一道口子,妖狐虚影再次浮现,这次它开口了,声音直接钻进识海:
“若非那老东西提前封印血脉,你早该是我的躯壳。”
陈昭猛地咬住舌尖,血腥味在嘴里炸开。他想抽离,却发现意识像是被钉住了。望乡台的石阶开始龟裂,灰雾中浮现出更多画面——不是周鸿的记忆,而是某种预设好的陷阱。一个又一个场景闪过:母亲病逝、同学排挤、修行失败……全都被重新剪辑,只为告诉他一件事——你不被需要,你本该是祭品。
【警告!检测到记忆篡改!外来意识入侵!建议立即切断连接!】
系统警报在识海炸响。
他强迫自己闭眼,用尽全力收回感知。官印纹路剧烈震荡,几乎要碎裂开来。望乡台轰然崩塌,灰雾倒卷回识海深处,那座青铜高台化作齑粉,随风消散。
现实回归。
陈昭跌坐在地,鼻腔一热,鲜血顺着嘴角流下。他抬手抹去,指尖全是红。
“出来了?”谢必安飘近,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陈昭点头,喉咙干涩得说不出话。刚才那一瞬,他不止看到了周鸿的过去,更触到了妖魂的布局——它早就盯上了周家,而周鸿,曾是它最理想的宿主。不是现在,是十年前。
范无救收起哭丧棒,扫了一眼黑棺:“里面的东西,还在动。”
陈昭抬头。
棺材的确在轻微震动,像是有什么在里面敲击内壁。他不想打开。有些真相,看一次就够了。
“它想让我以为,周鸿是被迫堕落的。”陈昭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可真正的问题不在他被夺走什么,而在他后来选择了什么。妖魂找上他,是因为他心里早就埋了恨。”
谢必安轻叹:“执念越深,越容易被利用。”
范无救冷笑:“所以他布九宫锁魂阵困你,不是试探,是报复。你拿到了本该属于他的东西。”
陈昭没答。他知道那东西是什么——官印的认可。不是血统,不是家传秘术,而是地府残魂对承印者的本能臣服。周鸿一生都在证明自己配得上权力,却被亲生父亲亲手剥夺资格。如今看到一个外姓人轻而易举获得所有,怎么可能甘心?
“系统。”他在识海中调出界面,“记录刚才提取的记忆片段,标记为‘高危篡改样本’,禁止自动回放。”
【指令确认。已加密存档】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双腿还在发软。望乡台虽毁,但信息已录。更重要的是,他确认了一件事——妖魂并未完全掌控周鸿,他们之间是互相利用的关系。一个想借血脉重生,一个想借力量翻身。
只要抓住这点裂痕,就有机会瓦解。
“接下来呢?”谢必安问。
“查黑棺来源。”陈昭盯着那口漆黑的小棺,“送它来的人,知道我们会用望乡台。这不是巧合,是引导。”
范无救忽然抬手,哭丧棒指向棺底。那里有一道极细的刻痕,形似蛇缠剑,中间嵌着一个微小的“周”字变体。
“这不是周家正支的记号。”谢必安眯眼,“是旁系,而且……已经被除名的那种。”
陈昭伸手抚过刻痕,指尖传来一阵刺麻。这符号他见过,在张教授书房的古籍边缘,用朱砂潦草标注过同样的图案。当时他以为是批注标记,现在想来,或许是某种联络暗号。
张教授……果然有问题。
“先带回。”他说,“等李阳恢复些,让他辨认一下这个符号。”
话音未落,黑棺突然停止震动。
三人同时警觉。
棺盖缝隙中,那缕青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滴黑色液体缓缓渗出,沿着棺身滑落,滴在泥土上时发出轻微的“滋”声,冒起一缕白烟。
范无救一步跨前,挡在陈昭面前。
谢必安招魂幡横起,灰索悄然缠绕手腕。
陈昭盯着那滴黑液,瞳孔微缩。
它不是血。
也不是尸油。
那是……冥河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