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裂缝边缘的白气却开始逆卷,如被某种力量牵引着向地下沉去。陈昭站在原地,掌心官印的热度尚未褪去,识海中那枚残破的印记忽然震了一下,一道金线自印底延伸而出,在虚空中勾勒出一条蜿蜒路径。
【目标:鬼市入口,距离三里】
系统提示无声浮现,却清晰得如同刻在骨头上。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再看一眼身后那座刚刚落成的阎罗殿。脚下一动,身形已掠出数丈。
乱葬岗的气息扑面而来。不是腐臭,也不是阴寒,而是一种沉甸甸的死寂,仿佛这里的每一寸土都吸饱了未散的执念。坟包歪斜,枯草缠着碎布条,在无风的夜里轻轻晃动。远处雾气翻涌,像一锅煮不开的浊水,缓缓将视野吞没。
他刚踏进雾区,耳边便响起细碎的摩擦声——像是指甲刮过石板,又像是干裂的嘴唇开合。数十道黑影从坟堆间爬起,没有面孔,只有扭曲的轮廓,四肢反折着朝他围拢。它们不嘶吼,也不扑杀,只是沉默地逼近,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环。
陈昭脚步未停。他闭上眼,任由官印在识海中旋转,金纹流转间,那条导航红线依旧稳定向前。可就在他准备迈步时,左脚踝猛地一紧,泥土炸开,一只青灰色的手爪死死扣住他的鞋跟,指节因用力而泛出裂痕。
手机屏幕骤然亮起。
红光冲天而起,一道身影自屏幕中跃出,半空中拔剑横斩。赤芒如瀑,十三道剑气呈扇形劈下,每一击都带着撕裂空间的锐响。鬼影连哀嚎都来不及发出,便在剑势下崩解成灰。
钟馗落地,噬魂剑斜指地面,眉头紧锁:“你还愣着?这种东西也值得你闭眼?”
陈昭睁开眼,目光扫过四周残烟。“它们不是攻击,是在干扰神识。”
“废话少说。”钟馗甩了甩剑锋上的灰烬,“这地方不对劲,怨气凝而不散,像是被人刻意封着,不让走脱。”
话音未落,地面猛然震动。前方一座塌陷的墓穴轰然炸裂,泥土飞溅中,一道高大身影破土而出。黑袍垂地,舌头微垂胸前,手中哭丧棒顿地,幽蓝火焰顺着棒身燃起,照亮了他冷峻的脸。
范无救站定,目光落在陈昭身上,语气平淡:“你来得比预计晚了七刻。”
陈昭皱眉:“你怎么在这?”
“官印有召,拘魂使岂能不到?”范无救冷哼一声,抬棒指向雾外深处,“鬼市只对持有通行令者开放,否则连门都看不见。”
钟馗眯起眼:“你说这堆破碑烂土就是入口?”
范无救不答,只将哭丧棒往前一递。火光映照下,一块半埋于土中的石碑显露出来。碑面斑驳,刻着六个血色大字——
**酆都鬼市,生人止步**
字迹边缘渗出暗红纹路,隐隐搏动,如同活物的脉络。靠近三步之内,魂体便有轻微震颤,似被无形之力排斥。
陈昭盯着那行字,识海中系统再次震动。
【检测到阴德值充足,是否消耗五万点开启鬼市通行令?】
他没有犹豫,心念一动。
掌心官印金纹流转,五万阴德值瞬间归零。石碑骤然爆出血光,裂缝自顶端蔓延而下,如同睁开了第三只眼。紧接着,一道虚影自碑中走出——佝偻身形,披着褪色红袍,脸上蒙着麻布,只露出一双浑浊的眼。
“持令者,可入。”声音沙哑,像是从锈铁管中挤出。
说完,虚影消散。石碑轰然倾倒,砸入泥土,原地裂开一道幽深缝隙。寒风裹挟着纸钱灰烬扑面而来,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铜锈味。
钟馗皱眉:“这味道……不止亡魂,还有活人交易。”
范无救已将哭丧棒横于胸前,站到了陈昭侧后方,低声道:“进去后别应陌生人的话,别接任何东西,别回头看。”
陈昭点头,迈步向前。
双脚跨过裂缝边缘的瞬间,天地骤变。
头顶无星无月,唯见一条泛着幽绿光泽的冥河悬于空中,河水缓慢流淌,却不见源头与尽头。河面漂浮着无数纸灯,微弱的火光随波起伏,映出两岸模糊的轮廓。
脚下是青石板路,湿滑冰冷,缝隙间渗着暗红色的水渍。两旁灯笼自动点亮,昏黄光芒下,篆书“鬼市”二字浮现在虚空之中,笔画微微颤抖,仿佛随时会熄灭。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压迫感,规则在这里变得稀薄。呼吸之间,肺腑像是被浸在凉水中,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微的刺痛。
范无救扫视四周,低声提醒:“前方十步有禁制波动。”
钟馗握紧噬魂剑,目光锁定左侧阴影:“那边有人。”
陈昭顺着他视线望去——巷口站着一个穿灰袍的人,背对着他们,手里提着一盏无火的灯笼。那人一动不动,但灯笼的影子却在青石板上缓缓移动,朝着相反方向爬去。
“别管。”范无救上前半步,“我们只走主街。”
三人继续前行。街道两侧逐渐出现摊位,有的摆在破木箱上,有的直接铺在尸布之上。货物五花八门:断指串成的项链、装着眼球的琉璃瓶、叠成塔状的黄符纸。摊主们大多低着头,不叫卖,也不抬头,仿佛只是陈列的一部分。
走过第三个岔口时,右侧传来一声轻笑。
“新来的?”
陈昭脚步一顿。
说话的是个老妇,蹲在角落,面前摆着一口小铜锅,锅里煮着黑乎乎的液体,冒着泡。她抬起脸,嘴角裂到耳根,牙齿全黑,手里拿着一根骨勺,正搅动锅底。
“要不要算一卦?我这儿专看阳寿还剩几天。”她咧嘴一笑,勺子一挑,一滴黑液飞向陈昭面门。
钟馗挥手,剑气横切,黑液未及近身便化为焦烟。
“找死?”他冷声。
老妇却不慌,慢慢放下勺子,喃喃道:“得罪了阴司大人……不过,总有人愿付代价,听一句真话。”
她缩回阴影,铜锅渐渐冷却,表面凝出一层白霜。
陈昭没再停留。他知道,真正的危险从来不在明处。
又行百余步,街道忽然变窄,两侧建筑逼近,几乎贴在一起。上方搭着破旧布棚,遮住了冥河的光。空气愈发粘稠,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沼中。
范无救突然伸手拦住他。
前方地面有一圈浅浅的刻痕,呈圆形,内里画着复杂的符文。一名男子跪在圈中,双手抱头,身体剧烈抽搐。他穿着现代卫衣,脖子上挂着运动耳机,嘴里不断重复一句话: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直播赚钱……”
一圈人围在外侧,静静看着,没人说话,也没人动手。
“活人误入交易区。”范无救低声道,“触了禁忌,正在被清算。”
钟馗冷笑:“活该。鬼市不是网红打卡地。”
陈昭盯着那男子,识海中官印微微发烫。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缠绕着层层黑丝,正一点点钻入脑髓,像是要把记忆抽干。
“他还能救吗?”
“不能。”范无救收回目光,“进了圈,就没了选择权。要么交代一切,要么魂飞魄散。”
话音刚落,男子猛地抬头,双眼已成纯黑,张嘴发出非人的尖啸。围观众人迅速退开,圆圈内的符文骤然亮起红光。
陈昭不再多看,绕行而过。
街道尽头,出现一座拱门。门框由两根人骨交叉而成,顶端吊着一颗仍在跳动的心脏。门后是一片更深的黑暗,隐约可见更多街道延伸进去,灯火零星,人影晃动。
范无救停下脚步:“再往里,就是核心交易区。我没有权限进入。”
钟馗皱眉:“你不是拘魂使?”
“鬼市有鬼市的规矩。”范无救神色罕见地凝重,“我只能护你到此。”
陈昭看向拱门,识海中导航红线直指门后深处。
他迈出第一步。
钟馗紧跟其上。
就在两人即将穿过拱门时,那颗吊着的心脏忽然停止跳动。
紧接着,它缓缓转动,正面对准陈昭。
瞳孔般的纹路在肉壁上浮现,一张嘴裂开,吐出三个字:
“你不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