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那只竖瞳缓缓闭合,铜镜表面的黑雾重新聚拢。陈昭没有动,指尖仍抵在魂链连接处,耳边回荡着男孩那句微弱的话:“……祠堂……镜子里……钥匙……”
他慢慢收回手,从怀里取出那块染血的碎布,犬形图腾朝上,贴在掌心。识海中的官印轻轻一震,暗金纹路顺着经络蔓延至手腕,一股冷流自脊背窜起,指向城郊方向。
“坐标锁定了。”他低声说。
范无救靠在铁笼旁,呼吸依旧沉重,听见这话抬起了头:“你要去?”
“必须去。”陈昭撕下衣角,将左臂伤口重新裹紧。朱砂压住了尸毒扩散,但皮肉仍泛着青灰,触碰时有细微的刺痛。他把焦黑的铜钱剑插回背包侧袋,动作顿了顿,又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通讯录翻到“周婉”那一栏。他按下拨号,听筒里传来三声忙音后接通。
“喂?”她的声音带着喘息,像是刚停下奔跑。
“你现在在哪?”
“还在学校后门,刚拍完考古课的拓片。”她顿了顿,“你那边出事了?声音不对。”
“你知道周家祠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老宅区那个?知道。怎么突然问这个?”
“带上你的罗盘,来鬼市东口。我需要它指路。”
“等等,你是说——”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母亲的事?”他盯着墙上那面破镜,“现在有机会看见真相。但你得自己决定要不要来。”
说完,他挂了电话,收起手机。
范无救望着他:“让她掺和进来?”
“她已经掺和进来了。”陈昭站起身,目光扫过地上残余的魂链节点,“从她偷拍我那天起,就没回头路。”
风从巷口吹进来,卷起灰烬。范无救没再说话,只是将哭丧棒的残段插入腰间,撑着柱子缓缓站起来。
“我送你到路口。”他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后巷。地面震颤仍未停止,但频率减缓,仿佛地底有什么东西正在沉睡。
鬼市东口,灯笼半熄。周婉已在等他们,手里攥着罗盘,发丝被风吹得凌乱。她看到陈昭手臂上的伤,眉头一皱,却没问。
“走吧。”陈昭只说了这两个字。
三人没有同行。范无救留在原地警戒,陈昭与周婉并肩出发。
城郊老宅区位于江城边缘,曾是通灵世家聚居地,如今只剩断墙残瓦。周家祠堂藏在一片荒林之后,青砖高墙爬满藤蔓,门楣上“周氏宗祠”四字斑驳难辨。
走近时,罗盘指针猛然偏转,直指大门。
“结界。”周婉低声道,“我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在排斥我。”
陈昭点头。他早察觉空气中有股滞涩感,像是行走于水底。这是高等封印阵的作用,寻常通灵者靠近便会头晕目眩,严重者七窍渗血。
他抬起左手,官印浮现,掌心凝聚一丝冥河水汽。冰寒之气顺指尖流淌,在空中划出一道符痕。符成,他猛地向前一推,空气如玻璃般裂开一道缝隙。
“走。”
周婉咬破指尖,血滴落罗盘中央。金光暴涨,竟与结界红光对冲,发出“嗤嗤”声响。她脸色一白,脚步踉跄,却被陈昭一把扶住。
两人穿过裂缝,踏入正厅。
厅内供桌陈旧,香炉倾倒,符纸散落一地。可当陈昭踏进一步,地面忽然浮现出血色脚印,一圈圈向外扩散,像是某种预警机制被触发。
“别碰桌子。”他说。
周婉点头,握紧罗盘后退半步。
陈昭取出生死簿残页,覆在供桌表面。符文光芒闪动几下,随即黯淡。桌底“咔”的一声轻响,一块木板滑开,露出向下的阶梯。
黑暗从下方涌出,夹杂着极轻的啜泣声。
陈昭率先跃下,落地时脚下一软——地面铺着厚厚一层灰白色骨粉,踩上去无声无息。周婉紧随其后,罗盘金光勉强照亮四周。
密室极深,四壁嵌着魂灯,每一盏都映着一张孩童的脸。数百虚影漂浮在空中,蜷缩着,颤抖着,嘴唇开合却发不出声音,唯有眼泪不断滴落,汇入地面凹槽,流向密室最深处。
那里,立着一座石台,台上空无一物,只有一圈青铜基座,形状与鬼市铜镜完全一致。
“镜子不在。”周婉喃喃。
陈昭没答。他的目光落在前方一个身影上——是个男孩,约莫十岁,额心有一道淡金符印,与其他孩子不同的是,他还保持着清醒。
男孩缓缓抬头,看着他们,嘴唇微动:
“你们……终于来了。”
话音落下,周围魂影集体一颤,哭泣声骤然清晰。
陈昭上前一步:“是谁把你们关在这里?”
男孩没直接回答,而是抬起手,指向石台:“他们用我们的眼泪浇灌那面镜子……每一滴,都让它多吸一个人的记忆。”
“谁?”
“周家人。”男孩声音微弱,“从一百年前开始……每一代选七个孩子,关进地下,不让死,也不让活。我们哭,他们就笑。因为眼泪越多,镜子就越强。”
周婉后退一步,罗盘剧烈震颤:“不可能……我家虽有秘术,但从不害无辜!”
男孩看向她,眼神忽然变得悲悯:“你母亲……是最后一个自愿进去的。”
“你说什么?”
“她不是失踪。”男孩闭上眼,“她是把自己献给了镜子,换你平安出生。”
周婉浑身一僵,手指掐进掌心。
陈昭忽然察觉异样——生死簿残页在他怀中剧烈震动,不受控制地自行翻动。他急忙取出,只见残页自动展开,画面浮现:
百年前,楚江殿前,一名女子跪于石阶之上,身穿周家嫡女礼服,双手托举一面青铜古镜。崔珏立于殿门,执笔记录。而在镜中倒影里,隐约可见一道背影——黑袍广袖,腰悬官印,面容模糊,却与陈昭身形极为相似。
“那是……”周婉踉跄后退,撞上墙壁,罗盘脱手落地,金光闪烁不定。
陈昭死死盯住画面,喉咙发紧。
他认得那身袍服。
那是阴天子的冠冕。
残页猛然闭合,密室内重归昏暗。魂灯摇曳,孩童们的哭泣再度低落下去,像是耗尽了力气。
只有那个男孩还站着,额上金印裂开一道细纹,渗出微光。
“钥匙……在你身上。”他望着陈昭,“你带来的那块布……是当年契约的一部分。”
陈昭低头,掌心的犬形图腾正微微发烫。
他想起范无救小臂上的烙印,想起噬忆兽的嘶吼,想起魂链脉动如心跳。
一切都在指向同一个源头——这面镜子,不只是法器。
它是活的。
它以记忆为食,以眼泪为引,百年来不断吞噬孩童魂魄,只为等待一个人归来。
而那个人,或许就是他自己。
“它想让我碰它。”陈昭低声说。
“别碰!”周婉突然开口,声音沙哑,“我娘……就是这么消失的。”
陈昭没动。
他知道危险。
但他也知道,若不揭开这一层,后面还会有更多孩子被关进来,更多眼泪流入地底。
他缓缓抬起手,犬形图腾朝下,朝着石台基座按去。
指尖距离青铜仅寸许。
就在这一刻,所有魂影同时抬头,齐齐望向他。
男孩张了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真的要打开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