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飞走后,地面那道缝隙缓缓闭合,青灰色雾气被吸回地底。陈昭坐在桌前,掌心贴着识海投影的位置,能感觉到虎符的纹路在皮下微微起伏,像一块埋进血肉的寒铁。
他没动。
李阳还在打游戏,耳机里枪声炸得震天响,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一串急促节奏。忽然间,他猛地摘下耳机,转头看向窗外:“等等……外面是不是有股味儿?”
陈昭抬眼。
“说不上来,像是湿透的布条放久了,又混了点铁锈。”李阳皱着眉,鼻子抽了抽,“不对劲,这味儿是从花坛那边飘来的。”
话音刚落,宿舍楼外的路灯忽地暗了一瞬。
不是停电——整片区域的灯光都压低了半拍,仿佛被什么吸走了光亮。紧接着,一道影子从树后掠过,贴着墙根快速移动,身形纤细,脚步却没有落地声。
陈昭右手滑向背包,指尖触到折叠铜钱剑的边缘,但没有取出来。
他知道现在该做什么。
闭眼,沉入识海。
枉死城巨门矗立如初,青铜门缝中渗出阴冷气息。三名黑甲鬼差依旧站在高台之上,目光穿透虚空,落在他身上。他们没说话,可那种等待被唤醒的压迫感,比任何言语都清晰。
他伸手握住虎符印记,意念凝聚。
“召——巡游使一名。”
识海震动,官印嗡鸣。一道裂痕自门缝绽开,灰雾翻涌而出,夹杂着锁链拖行的摩擦声。片刻后,一名鬼差踏步而出,双足落于现实空间时竟无声无息,只在水泥地上留下一圈霜痕。
他身高近丈,披黑色重甲,肩覆兽首吞口,腰间悬着一面拘魂铃。脸上覆着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泛白的眼瞳,像是冻僵的湖面映着月光。手中长戟轻点地面,戟尖滴落一串幽蓝液体,落地即燃,烧出指甲盖大小的火苗,转瞬熄灭。
李阳“啊”了一声,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谁?!哪来的?!”
鬼差没理他,而是转向陈昭,单膝点地,动作干脆利落,铠甲碰撞发出沉闷声响。
“奉令巡行,请示方位。”
声音沙哑低沉,不似活人发声,倒像是从井底传上来的回响。
陈昭站起身,拉开窗帘。外面那股腐味更浓了,风一吹,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哭腔,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呜咽。
“刚才那道影子,往实验楼方向去了。”他说,“去查,是否滞留横死之魂。”
鬼差抬头,白瞳微闪,随即起身,长戟扛肩,一步跨出窗外。脚未沾地,身形已化作一道黑烟,贴着墙面疾驰而去,所过之处,空气凝出细密水珠,像是被极寒扫过。
李阳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你……你刚才叫了谁?那是什么东西?!”
“差役。”陈昭简单答了一句,抓起背包就往外走。
“你别丢下我啊!”李阳一把抄起椅背上的外套追上来,“我虽然看不见鬼,但我能闻见!刚才那味儿越来越冲了,肯定有问题!”
两人一路穿过主干道,夜风卷着落叶擦过脚边。实验楼外墙爬满藤蔓,几扇窗户亮着昏黄灯光,其余皆漆黑一片。靠近东侧楼梯口时,腐臭味几乎凝成实质,连呼吸都变得黏腻。
巡游使停在二楼拐角处,长戟斜指地面,戟尖正对着一块瓷砖。
那里有一滩水渍。
颜色偏红,边缘呈放射状扩散,像是有人趴在地上咳了很久才爬走。可地面干燥,这滩水却始终不散,表面还泛着油光。
鬼差抬起左手,拘魂铃轻晃。
“当。”
一声脆响,整栋楼仿佛震了一下。走廊灯管闪烁三次,随后稳定下来,光线却变成了惨绿色。
水渍开始蠕动。
像有生命般收缩、隆起,最终拉伸出一个人形轮廓。长发披散,校服裙角撕裂,脚踝扭曲成怪异角度。她缓缓抬头,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湿漉漉的空白,嘴角位置裂开一道缝,发出断续的抽气声。
“痛……好痛……没人看见我……没人……”
巡游使不动,只是将长戟横举胸前。
“滞留横死,怨气缠身,依律拘拿。”
女鬼猛然抬头,空白脸孔剧烈扭曲,身体骤然膨胀一圈,腐臭味炸开,整条走廊瞬间被浓雾笼罩。
陈昭立刻后退两步,把李阳挡在身后。
鬼差仍站在原地,甚至连铠甲都没抖一下。他举起拘魂铃,这次不再是轻晃,而是狠狠一拽。
“当——!!!”
铃声如刀劈开雾气,女鬼发出凄厉尖叫,身形被硬生生扯向前方。她挣扎着伸出手,五指暴涨数尺,直扑鬼差面门。
长戟横扫。
一道幽蓝弧光闪过,女鬼的手臂当场断裂,断口喷出黑水,落地烧穿瓷砖。她惨叫着翻滚后退,撞在墙上,身体开始溃烂,皮肤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森白肋骨。
“我不是鬼!我不是!!”她嘶吼着,“我还在这儿!他们上课的时候踩过我!他们打扫的时候把我扫进垃圾桶!可我是人!我是人啊——!!”
声音里全是委屈和不甘。
陈昭心头一紧。
这不是普通的执念,是被人彻底忽视、遗忘至死的怨恨。
巡游使冷冷看着她,再次摇铃。
这一次,铃声不再刺耳,反而变得低沉悠远,像是某种古老的安魂调。女鬼的动作慢了下来,溃烂的身体停止恶化,空洞的脸孔微微颤动。
“你已身死七日。”鬼差开口,“当日体育课后独自留校,遭实验楼坠物砸中头部,当场身亡。值班教师误判为逃课学生,未上报,遗体被清洁工当作流浪汉处理。无人为你设灵,无人为你收骨。”
女鬼颤抖起来。
“你不愿离去,因你不甘被抹去。”
铃声再响。
她的身体开始瓦解,化作点点灰光,被拘魂铃吸入其中。最后消散前,她终于流下一滴泪,落在地上,变成一枚小小的玻璃纽扣。
鬼差收铃,转身走向陈昭。
“魂已拘,送入枉死城镜面廊道待审。是否需开启追溯程序,查明责任人?”
陈昭摇头:“暂时不必。”
他弯腰捡起那枚纽扣,握在掌心,还能感受到一丝残温。
鬼差点头,身形逐渐虚化,临消失前,低声说了句:“明日可再召一人。”
话音落,身影散。
空气恢复流动,绿光褪去,走廊重新变回昏黄。只有地上那圈霜痕和烧蚀的小坑,证明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李阳靠在墙边,脸色发白:“她……她是咱们学校的学生?死了七天都没人发现?”
陈昭没回答。
他盯着手中的纽扣,想起图书馆那晚翻过的《江城风物志》里一页附录:近三年校内非正常死亡登记为零。
可他知道,不止一个。
这种事,不会只有一个。
他把纽扣放进朱砂袋,拉好背包拉链,转身往楼梯口走。
李阳赶紧跟上:“你现在去哪儿?”
“回一趟实验楼档案室。”他说,“有些记录,不该是空白的。”
走到一楼大厅时,手机突然震动。
屏幕亮起,钟馗的屏保依旧静止,可眼角似乎有一道极细的水痕滑过,快得像是错觉。
陈昭盯着看了两秒,抬手按灭屏幕。
门外,一只野猫窜过花坛,尾巴扫过刚才裂缝出现的位置。水泥地完好如初,仿佛从未裂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