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阳的瞳孔黑得像口枯井,嘴唇微动,吐出两个字:“哥哥。”
陈昭的手停在半空,指尖还沾着刚才切断血引时留下的湿痕。他没有后退,也没有再靠近,只是缓缓将左手收回,压在自己右腕脉上,确认心跳仍在掌控之中。他知道这不是李阳在说话,也不是简单的附体——那声音太轻、太近,仿佛从骨髓里渗出来的一样。
镇魂符贴上去的瞬间,李阳全身一震,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回去。他的眼皮剧烈颤动,额角青筋跳了两下,呼吸逐渐平缓,漆黑的瞳色一点点褪去,最终恢复成昏睡时的浅颤状态。
陈昭没松口气。他把最后一张备用符纸折好塞进背包夹层,顺手摸了摸侧袋里的铜钱剑。剑身冰凉,顶端那枚旧铜钱边缘的磨损比昨天更深了些。他低头看了眼手机,那条染血纸条的照片还在相册里,发送时间显示十分钟前,现实世界的时间流速已经追上了枉死城的间隙。
他站起身,绕到床尾,将铜钱串从背包取出,一枚一枚搭在床沿四角。动作很慢,但每一枚都卡在固定位置,不多不少,刚好围成一个闭合的圈。做完这些,他靠墙坐下,背脊贴着水泥墙面,凉意透过卫衣传上来。
闭眼内视,识海中的官印浮现在黑暗深处,表面裂纹如蛛网蔓延,原本黯淡的金边正在微微抽搐,像是有东西要从中剥离。温度骤降,耳边响起低沉的钟声,一下,又一下,不急不缓,却压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画面闪现:火光冲天的古战场,断旗残甲铺满荒原,一名红袍武将持剑立于尸山之上,身后百妖哀嚎溃散。他挥剑斩下最后一道血弧,天地归寂。紧接着,一道锁链自天而降,缠住他的手腕、脖颈、心口,将他拖入地底深渊——那一瞬,他回头望了一眼,目光穿过了千年的尘埃,直直落在陈昭脸上。
痛感从眉心炸开,陈昭猛地睁眼,额头已渗出冷汗。
他抬起手,在空中虚划三道符线,默念召将口诀。舌尖微麻,是阴德不足的征兆,但他坚持把最后一音咬实。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
屏保上的红袍武将睁开眼,虬髯微动,目光扫过房间,最后落在床上昏睡的人身上。
“守阵之人觉醒,代价不小。”钟馗的声音沙哑,却不带一丝疲惫,“而你……也快到独行之时了。”
陈昭盯着那虚影,喉头滚动了一下:“你要走了?”
钟馗没答,只是抬手抚过腰间空荡的剑鞘,眼神有一瞬的凝滞。“官印核心即将闭合修复,我随其沉眠三月。期间无法显化,也无法助你出手。”
屋内安静了几秒。
窗外风掠过树梢,窗帘被掀起一角,城市灯火映进来,在地板上拉出细长的光痕。
陈昭慢慢点头:“我能撑住。”
钟馗忽然大笑,笑声撞在墙上反弹回来,震得床头水杯晃了两下。“好!这才像话!总不能一辈子靠个老鬼给你擦屁股!”他笑声戛然而止,目光陡然锐利,“可你也别逞强。范无救莽,谢必安啰嗦,他们护得了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真正的恶,从来不在鬼市巷口,而在人心缝里。”
陈昭垂眼,看着自己掌心。官印纹路隐隐浮现,暗金色的线条如同活物般游走一圈,又隐没下去。
“斩鬼十三式你练得稀烂。”钟馗踱前一步,语气忽转严厉,“出剑迟疑,收势不稳,连最基本的‘破妄’都做不到。若非你阴德够厚,早被反噬致死。”
陈昭没辩解。他知道这是事实。那些夜里偷偷练习的动作,每一次挥剑都像是在对抗自己的犹豫。
“但保命足够。”钟馗话锋一转,竟透出几分认可,“心正则剑不偏,畏鬼者,才真见鬼。记住这句话。”
话音落,他抬手一招。
虚空撕裂一线,锈迹斑斑的桃木剑缓缓浮现。剑身刻满细密符文,有些已被血渍覆盖,隐约还能看见几道干涸的裂痕贯穿其中。整把剑散发着一种陈旧却不可忽视的压迫感,像是埋在土里百年仍未腐朽的战旗。
“此乃吾本命剑‘噬魂’。”钟馗双手执剑,剑尖朝下,郑重递出,“曾斩三千恶灵,饮尽怨魂之血。今日赠你,非为倚仗,而是信你终有一日,能以凡躯执掌万鬼秩序。”
陈昭起身,整了整衣袖,双膝跪地,双手托举接过。
剑柄入手冰凉,却在接触刹那与掌心官印产生共鸣。识海中那道蔓延的裂纹微微一缩,竟有愈合之势。他低头看着这把剑,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我会用它守住该守的人。”他说。
钟馗静静看了他许久,忽然抬手拍在他肩头,力道重得让陈昭膝盖一软。“那就去吧。别等我醒来时,看见你被人按在地上踩着头叫爷爷。”
身影开始变淡,轮廓模糊,如同风吹散的烟。
“三个月后见。”钟馗最后说了一句,声音渐远。
一点金光自虚影眉心飞出,穿过空气,没入陈昭掌心官印。裂纹停止扩散,光芒微弱地跳动了一下,像是重新接通了某种联系。
房间里只剩下呼吸声。
陈昭仍跪在地上,双手横持噬魂剑,剑身斜搭在臂弯之间。他没有立刻起身,也没有查看系统界面,只是盯着床角那枚铜钱——它不知何时移了半寸,偏离了原本的位置。
他缓缓抬头,目光落在窗外。
远处高楼间的霓虹灯交替闪烁,一辆夜班公交驶过十字路口,刹车灯亮起又熄灭。寻常都市的夜晚,看起来毫无异样。
但他知道,有些事已经变了。
李阳的封魂符又裂开了一道细纹,几乎看不见,但在他眼中清晰无比。噬魂剑的寒意顺着掌心蔓延至小臂,像是一条蛰伏的蛇,随时准备苏醒。
他慢慢站起,将剑插入背包外袋。那里原本插着折叠铜钱剑,如今被取下,放进内层密封袋。
然后他走到桌前,打开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写下三个字:**查医院**。
笔尖顿了顿,又添一句:**周鸿去过。**
合上本子时,他的手指无意擦过封面边缘,一道细微的划痕留在了塑料表皮上——那是昨夜手机收到血字信息后,他无意识掐出来的痕迹。
他把本子塞进背包,拉好拉链。
转身看了眼床上的李阳,确认呼吸平稳后,他拿起挂在椅背上的深色卫衣套上,拉链拉到下巴,帽兜盖住半张脸。
开门,走出去,脚步很轻。
楼道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一盏盏亮起,又在他身后依次熄灭。
当他走到一楼出口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没掏出来看。
只是加快步伐,融入夜色。
街角便利店的灯光照出他半边身影,下一秒便消失在巷口拐弯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