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昭的手按在水泥台阶上,指尖传来黏腻的触感。那黑水还在往上爬,像有生命般顺着墙缝蔓延,腥甜的气息钻进鼻腔,让他喉头一阵发紧。他没抬头,只是把铜钱剑换到左手,右手从背包里摸出朱砂袋,抖了一点红粉在鞋尖。
范无救站在他身后半步,哭丧棒垂地,黑气无声缠绕杖身。两人谁都没说话,只有空气里那股味道越来越浓,像是熬过头的油脂混着铁锈,闷得人胸口发沉。
“走。”陈昭低声道。
他往前迈步,鞋底刚沾到第一级台阶,掌心突然一烫。官印在识海中震动,系统界面浮现出血红色的提示:
【怨气浓度已达临界值】
【检测到多重精神干扰源】
墙面上的黑血开始蠕动,缓缓拼出四个字:“回头是岸”。
他盯着那行字,呼吸放慢,手指掐住铜钱剑柄,默念净心咒。咒音很轻,几乎融进空气里,但每吐出一个字,识海就清明一分。接着,他翻手召出枉死城虚影——一道灰白光幕自脚下升起,包裹全身,隔开了墙面渗出的湿冷气息。
台阶尽头是一扇金属门,周家徽记刻在正中央,边缘已经生锈。门缝下不断溢出黑水,滴落在地时发出轻微的“滋”声,像是烧红的铁浸入冷水。
范无救抬手一挥,拘魂锁链悄无声息地探出,在门把手绕了半圈后收回。“没人守。”他说,“但里面有东西在动。”
陈昭点头,推门进去。
屋内是改造过的IcU病房,七张病床呈北斗七星排列,每张床上都躺着学生模样的人,手腕插着输血管,管中流动的不是血液,而是暗红色的符液。天花板悬着七面铜镜,镜面朝下,映出他们体内游走的黑色丝线,像是活虫在血管里爬。
他脚步一顿。
谢必安就站在最靠近门口的病床边,白衣飘忽,高帽上的“一见生财”四个字微微泛光。他没回头,只是将招魂幡轻轻点向中央地面的一块符阵。
“别碰。”陈昭出声。
谢必安抬起手,幡尾停在距离符咒半寸处。“我知道。”他的声音比平时低,“这是‘噬魂引’,连着地脉。一旦触发,方圆百里的阴气都会倒灌进来。”
陈昭走近几步,翻开生死簿残页。纸面浮现阵法运转规律:每十分钟抽取一名学生的阳寿,转化为怨气注入地下。进度条显示,下一波抽取将在三分钟后启动。
“能断吗?”他问。
“可以。”谢必安看着他,“但得先封住能量流转口。你划线,我吸符灰,动作要快。”
陈昭退后两步,抽出铜钱剑,在地面划出三道封印线。剑尖划过瓷砖,留下浅痕,每一笔落下,空气都震一下。与此同时,谢必安挥动招魂幡,幡面卷起一阵阴风,将空中漂浮的符灰尽数吸入。
就在幡尖即将触碰到主符的瞬间,整面墙猛地抽搐起来。
黑血从砖缝喷涌而出,迅速凝聚成一张人脸——眉眼分明,嘴角微扬,正是周鸿的模样。
“陈昭。”那人开口,声音从墙体传出,带着回响,“你救得了一个,救得了七个吗?”
话音未落,七名学生同时睁眼,瞳孔全黑,没有一丝眼白。他们齐刷刷转向陈昭,嘴唇开合,声音重叠在一起:
“留下来……陪我们……”
空气骤然凝滞。
陈昭后颈一凉,识海中的官印剧烈震颤,几乎要脱离掌控。他咬牙稳住身形,手指攥紧铜钱剑,准备强行切断阵眼连接。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李阳冲了进来,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亮着录像界面。“这特效得多少钱?”他大声喊,“拍电影也没这么逼真啊!”
诡异的氛围瞬间被打破。
学生们集体闭眼,墙上的人脸扭曲变形,黑血哗啦洒落,重新变回液体顺着墙角流下。
陈昭喘了口气,还没来得及说话,手机突然震动。
钟馗的身影从屏保里钻出来,半个身子探出画面,虬髯怒张,红袍猎猎。他看都没看那面墙,抬腿就是一脚。
轰!
砖石飞溅,水泥碎块砸在地上,主符所在的位置彻底崩塌。残留的符液四散泼洒,其中一滴溅到陈昭手背,皮肤立刻泛起一层焦黑。
系统提示跳出:
【血咒中断】
【逸散怨气吸收完成】
【阴德值+】
钟馗哼了一声,身影缩回手机,只留下一句:“下次别老指望我救场,怂包。”
陈昭低头看着手背上的灼痕,轻轻擦去那滴符液。它已经干涸,变成一块硬壳,颜色乌紫。
范无救从门外走进来,扫视一圈。“人都还在呼吸。”他说,“但魂魄被压得很深,短时间内醒不了。”
谢必安收起招魂幡,看了陈昭一眼。“这不是结束。”他说,“他们在等什么仪式完成。这些人只是祭品前的铺垫。”
陈昭走到最近的一张病床前,俯身查看学生的脸色。苍白,毫无血色,但脉搏稳定。他伸手探了探对方额头,冰凉。
“周鸿亲自露面了。”他说,“说明他已经不怕暴露。”
“怕?”范无救冷笑,“他巴不得你看见他。”
陈昭没接话。他转身走向房间角落,那里有一台老旧的监控主机,屏幕上还连着几个摄像头画面。其中一个对准通风井口,时间戳显示半小时前,有人拎着一只铁箱进去。
他按下回放。
画面晃动了几秒,接着出现一双布鞋,鞋帮沾着泥。那人弯腰打开铁箱,取出几根蜡烛模样的东西插在地上,点燃。
烛光不是黄色,而是幽绿。
镜头拉近,那些“蜡烛”表面布满纹路,像是用某种皮肉裹着骨头制成,燃烧时冒出黑烟,烟雾升腾,在空中形成模糊的人形轮廓。
“人烛。”范无救站到他身后,“用活人精魄炼的引魂灯。点燃越多,越容易撕开阴阳裂隙。”
陈昭盯着屏幕,忽然发现一件事——每当黑烟成型,监控时间就会跳动一次,快进五秒。
这不是普通的设备故障。
他在背包里翻出一张黄纸,贴在主机侧面,指尖蘸了点舌尖血,画了个简化的镇灵符。符纸刚贴上去,主机外壳就发出“噼啪”一声,像是电流击穿了什么东西。
屏幕闪烁,画面恢复正常。
但在那一瞬,他看到了——通风井深处,有个影子靠墙坐着,怀里抱着什么东西,正低声哼着童谣。
调子很熟。
是他小时候,母亲哄他睡觉时常唱的那首。
他手指一僵,符纸掉落。
“怎么了?”范无救察觉异样。
陈昭没回答。他盯着屏幕,试图再调出那段影像,可主机已经黑屏,再也无法启动。
谢必安不知何时移到了他身边,声音很轻:“有些记忆,最好不要现在想起来。”
李阳在一旁摆弄手机,突然说:“昭哥,这些学生是谁啊?看着不像咱们学校的。”
“江城附中。”陈昭终于开口,“上周集体失踪的七个人。”
“他们怎么会在这儿?”李阳皱眉,“而且为什么偏偏是七个?”
没有人回答。
陈昭看向那扇被钟馗踹破的墙。砖石散落一地,露出后面的管道层。一根粗大的通风管横贯而过,表面涂满了血符,符文排列方式与地上的阵法一致,只是规模更大。
这才是真正的主阵眼。
他弯腰捡起一块碎砖,上面残留着半枚指印,血红色,边缘微微发紫。
这不是普通的血。
他把它放进玉瓶,瓶身立刻震了一下,像是里面的东西活了过来。
范无救走到门口,望向通道。“外面安静得太久了。”他说,“没人追,也没人拦。”
“他们在等。”谢必安轻声道,“等我们走进下一个圈套。”
陈昭把玉瓶收好,握紧铜钱剑。剑柄上有道新划痕,是刚才破门时留下的,边缘还沾着一点黑灰。
他抬起手,用拇指抹掉那层灰。
剑尖微微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