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刃上的缺口还在滴血,一滴一滴落在泥地里,被黑水吞没。陈昭没有低头看,他盯着前方那道不断收缩的漩涡,呼吸很慢,右手仍握着崆峒印,掌心发烫。
地面还在颤动,但不是震动,是一种从深处传来的脉动,像心跳。
刚才那一战耗尽了力气,阴德值只剩三千出头,连拘魂锁都难以完整释放。他靠在船边,左手撑住船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知道不能停,守护兽的投影还悬在半空,独眼未移开。
“你破了外障。”声音再次响起,不是通过空气,而是直接落在脑海,“未触核心。”
陈昭抬起眼:“什么意思?”
“水鬼是形,冥河是源。”守护兽低声道,“你用的是楚江殿的法,不是水本身的力量。”
话音落下的瞬间,地面裂缝猛然扩大。黑水不再喷涌,而是向上翻卷,如活物般升腾,在空中凝聚成一片流动的幕布。水幕中浮现出无数扭曲的脸,有老人、孩子、女人,全是溺亡者,双眼空洞,嘴唇开合,却没有声音。
陈昭后退半步,左脚踩进湿泥。
他抬手想结印,掌心刚凝聚寒气,却发现体内经脉一阵刺痛。那股寒意不受控制,顺着手臂倒灌而上,直冲识海。官印剧烈震颤,系统提示浮现:【检测到冥河本源波动,当前水法权限不足,强制运转将导致反噬】。
他立刻松手,中断施法。
冷汗顺着额角滑下。他明白了——不能再用原来的方式。楚江殿的水法只是术,而现在面对的,是冥河本身的意志。
他闭上眼。
四周的声音消失了。风声、水声、心跳声,全都退去。他把意识沉下去,不再抗拒那股脉动,反而顺着它延伸,像伸手探入一条冰冷的河流。起初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有黑暗和压迫。但他继续往下,直到触碰到某种东西——古老、沉重、缓慢跳动的存在。
那是冥河的根。
刹那间,暴动的黑水停滞了。
空中水幕凝固,漩涡边缘的水流缓缓平息。陈昭睁开眼,瞳孔泛灰,掌心抬起,一缕黑水从地面升起,在他指尖旋转,形成一个微小的水旋。
他没再结印。
只是抬手一指。
水旋炸开,化作数十道细长冰锥,穿透空气,精准贯穿所有悬浮的溺亡面孔。那些脸在破裂的瞬间扭曲了一下,随即化作黑雾消散。
地面震动停止。
漩涡开始向内收拢,裂缝边缘的泥土缓缓合拢,像是被无形的手抚平。黑水退回地下,不留痕迹。
守护兽的独眼微微收缩。
“勉强及格。”它说,“你能感知源头,但还不会驾驭。”
陈昭没回应。他收回手,水旋消失,体内的压迫感也随之退去。但他知道,刚才那一击几乎耗尽了残存的阴气。胸口闷得厉害,像是被压了一块石头。
他慢慢蹲下身,右手撑地,喘了几口气。
铜钱剑还在侧袋,剑刃崩口处沾着干涸的黑血。他抽出剑,看了看,又插回去。现在不是修整的时候。
“你说核心是源。”他抬头,“那我要怎么做?”
“不是做,是看。”守护兽道,“冥河之水不属任何人,它只回应真正的执掌者。你要看见它的流向,听见它的低语,明白它为何在此处断裂。”
陈昭沉默。
他想起老村长临死前说的话:“摆渡人,不问生死,只引归途。”
那时他不懂。现在似乎有点明白了。
冥河不是工具,是通道,是秩序的一部分。而地府崩塌后,这条通道断了,水流乱窜,成了害人的凶器。他之前用楚江殿水法压制水鬼,就像拿绳子绑住疯狗,治标不治本。
真正的解决,是让水回归河道。
他站起身,走到裂缝边缘。那里只剩一道湿痕,像泪迹。
他伸出手,掌心向下。
这一次,他没有强行调动官印,也没有催动技能。他只是静静地感受,等那股脉动再次出现。等了片刻,一丝凉意从掌心渗入,像是地下水在回应他。
他闭眼。
识海中,官印轻轻转动,不再是被动接收系统提示,而是主动向外扩散出一道微弱的波纹。那波纹与地底的脉动渐渐同步。
忽然,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意识。一条暗红色的河流,在地底深处蜿蜒穿行,有些地方断开,有些地方堵塞。而在不远处,有一处节点正在缓慢打开——那里是虚空裂隙的入口,也是通往秘地的唯一路径。
“找到了。”他低声说。
守护兽没说话,但空中残留的水汽悄然聚拢,形成一道模糊的弧线,指向东南方。
陈昭收回手,转身看向渡魂船。船头的名字依旧清晰,“陈海生”三个字在月光下泛着微光。他走过去,轻轻摸了摸刻痕,然后翻身上船。
船身轻微晃动,但没有下沉。
他知道这船能带他去任何冥河相连的地方,只要他能引导水流。
“下一步呢?”他问。
守护兽的投影缓缓下降,独眼与他对视:“你已通过第一关,接下来,进入冥河旧道。”
“怎么进?”
“用水。”守护兽说,“用自己的血,唤醒沉睡的渡口。”
陈昭皱眉:“我的血?”
“阴司血脉,活人执掌冥律,本就是逆天之举。”守护兽声音低沉,“不用血,无法开启禁忌之门。”
陈昭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还在流血,顺着指缝滴下。他没擦,任由血珠落在船板上。
他知道躲不掉。
他拔出铜钱剑,这次不是对敌,而是划向左手掌心。伤口不深,但足够。鲜血涌出,顺着手腕流下,滴在船头刻名处。
血迹蔓延,浸入木纹。
一瞬间,整艘船轻轻一震。
船首雕像的眼睛亮起幽蓝光芒,与之前不同,这次光芒更稳,更久。渡魂灯的火焰随之升高,火苗呈螺旋状上升,在空中画出一道符文。
地面再次裂开,但这次不是黑水喷涌,而是一条暗红水流缓缓浮现,像血管一样连接船底。摆渡船自动滑入水中,浮起,静止不动。
“走吧。”守护兽说,“旧道只开三刻钟。”
陈昭站在船头,握紧崆峒印,另一只手按在船沿。他知道这一去不会再有退路。
船身开始移动,顺着暗红水流前行。两岸是虚无的黑暗,只有远处有一点微光闪烁。
他回头看了最后一眼阳间的方向。
城市灯火依旧模糊,风吹过荒地,草叶轻摇。
然后他转回身,目光锁定前方。
船行渐快,水面泛起涟漪,映出他脸上的血痕和眼中的灰光。
他的手指在船板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确认自己还在清醒。
船影切入黑暗,驶向未知的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