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层冰凉的薄膜感像是穿过一面巨大的水母,粘稠、冰冷,带着一瞬间的失重。蒙展踉跄一步,才在新的土地上站稳。他本能地想骂一句娘,但眼前铺开的景象,让所有粗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头顶那颗“太阳”散发着恒定的、没有温度的光,将整个地下世界的轮廓照得清晰无比。远处的巨兽骸骨神殿,与其说是建筑,不如说是一头远古巨兽的尸体在无声地咆哮。空气里那股混着土腥和不知名植物的香气钻进肺里,每一个毛孔都像是在贪婪地呼吸。蒙展能清晰感觉到,自己体内那点通过格斗术练出来的微薄内息,像是饿了三天的野狗见了肉骨头,不受控制地躁动、欢腾起来。
洞窟里死寂一片,只有远处那些五郎教的教众在窃窃私语,他们投来的目光混杂着昨日的恐惧与今日的惊疑,像看一个怪物,又像看一个疯子。没人敢靠近。
蒙展没理会那些杂鱼,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座白骨神殿的入口——一个深不见底的漆黑洞口。
他站定,像一根钉子钉在原地,一动不动,摆出了一个等待检阅的姿态。
等待没有持续太久。
一道高大的黑影,仿佛不是走出来,而是从神殿深邃的阴影中“渗”了出来。黑曜石般的甲壳,岩刻的脸,吞噬光线的眼。
张五郎。
他一出现,周围的空气瞬间变得粘稠,那股无形的压力让蒙展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攥住了,每一次跳动都异常艰难。没有了机甲,他就是一只站在巨熊面前的兔子。
“你,回来了。”
一个古老、非人的声音,不是通过耳朵,而是像一口古钟,直接在蒙展的灵魂深处被敲响,震得他脑子嗡的一声。
蒙展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用尽全身的意志力才没让自己的声音发抖:“是的,阁下。我奉命前来,与您沟通。”
张五郎那双黑洞般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在看一块石头:“你的铁壳子。为何弃了?”
“那是武器。”蒙展回答,每一个字都严格按照预案,“我为沟通而来,非为征战。携带武器,是对您的不敬,也非我方诚意。”
“诚意……”张五郎的意念在蒙展脑中回响,带着一丝玩味,“有趣的蝼蚁。说吧,你的‘上级’,想从吾这里,刮走什么情报?”
来了!
蒙展压下擂鼓的心跳,问出了第一个问题:“阁下曾言,您与诸位兄弟都在沉睡。为何……您会提前苏醒?”
张五郎沉默了,他缓缓转身,仰望着洞窟顶部那个人造太阳,那双黑洞般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寂寥。
“地龙翻身。”他的声音带着历史的尘埃,“不知哪个岁月,山脉崩裂,震开了一处……远古灵穴。”
蒙展心中一动。地龙翻身,是地震。
“灵穴之气倒灌,其势汹涌,虽不及天地复苏万一,却也惊扰了长眠。”张五郎的声音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萧索,“吾被惊醒,误以为……大世已至。待彻底醒转,方知……错判了天时。”
他的意念中,罕见地带上了一丝自嘲。
“外界灵气,依旧稀薄如水。可醒了,就再也睡不回去了。”
蒙展瞬间懂了。
*我靠,闹了半天是个乌龙。* 他心里冒出一个极其操蛋的比喻:*等于说地震把一个古代的“灵气罐头”给震开了,结果这位睡得比较浅的大哥被闹钟吵醒,爬起来一看发现天还没亮,只是邻居家手电筒晃了一下。想睡个回笼觉,结果失眠了。*
“醒着,总要找点事做。”张五郎的回答很坦率,“传下些粗浅法门,看看这时代的后人血脉还剩几分成色,也算为兵主归来,提前撒几颗种子。”
蒙展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小心翼翼地,抛出了那个真正决定生死的炸弹:“那……复仇呢?阁下苏醒之初,可曾想过……向炎黄后裔复仇?”
话音刚落,一股彻骨的杀意如万载寒冰瞬间将蒙展笼罩!他的灵魂仿佛都被冻结,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危险”!
“想过。”
张五郎承认得异常干脆,那股杀意也随之潮水般退去。蒙展后背一软,才发现已经彻底被冷汗湿透。
“吾醒来之初,神志混沌,心中只有滔天恨火。”张五郎的意念转向蒙展,那股审视的意味更浓了,“但当我走出此地,接触到这个时代的‘人’……一切,都变了。”
“吾在他们身上,既闻到了炎黄的味道,也闻到了九黎的味道。敌我之血,早已在数千年岁月里,混成了一坛浊酒,再也分不清彼此。”
他意念中透出一丝古怪的意味。
“更有趣的是,吾招来的这些后人,竟还在祭拜兵主。他们称兵主为‘战神’,奉为守护。你说,这是何等荒唐?”
“延续了吾等血脉的后人,将吾等死敌的后人,与吾等自己,一同供奉。”
“仇恨被岁月磨平,敌人成了家人,战败的兵主……成了他们口中的神。”
“你说,这仇,吾该向谁去报?”
最后这句话,没有质问,只有一股化不开的、仿佛看穿了数千年时光的茫然与释然。
这句话,不是春风。
它像是一记重锤,砸碎了蒙展心中那块名为“灭绝”的万斤巨石。
不打了!
这位醒来的老祖宗,不打算掀桌子了!
紧绷到极限的神经猛然一松,蒙展差点腿一软跪下去。他强撑着身体,用尽力气压下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膛的狂喜。他知道,现在不是高兴的时候,而是决定未来的时刻。
他对着张五郎,郑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一个标准的九十度军礼。
“阁下胸襟,超越古今。晚辈蒙展,代我身后的国家,谢过阁下不复仇之恩。”
他直起身,目光灼灼,胆气也壮了三分。
“既然仇恨已是过往,而您已在此地为巫道重兴布下种子……”蒙展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那么,我们这些同样流淌着九黎之血的炎黄后人,是否有资格……追随您的道路,重拾属于先祖的荣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