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隙事件过去了两周。
岚京大学内的秩序,在一种脆弱的、由部分觉醒学生和残留行政力量共同维持的平衡下,勉强运行着。
食物和饮用水实行配给制,电力时断时续,网络依旧是一片死寂。
恐慌并未消失,只是沉淀下来,化作了日常生活的底色,以及人与人之间若隐若现的隔阂与试探。
宿舍楼下的布告栏,贴满了各种手写的公告。
有寻找失散亲友的,有招募“能力者”组队外出搜寻物资的,更多的是关于“妖灵”与“封妖师”的讨论和猜测。
信息闭塞,让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引发热议。
“听说了吗?三区那边有人契约了一只‘地行藤’,能催生植物,现在被后勤组当宝贝供起来了!”
“体育系那个赵坤才厉害,他的‘雷狼’昨天一口咬死了一只变异的藏獒那么大老鼠!那电光,滋滋的,隔着老远都感觉头发竖起来了!”
“还是苏婉的‘水灵蝶’实用,能凝聚清水,现在她们那栋楼都不怎么缺水了。”
人们谈论着那些展现出强大或实用能力的封妖师,语气中充满了羡慕、敬畏,或是拉拢之意。
力量,在这个秩序崩塌的时代,成为了最硬的通货。
而林曦,依旧是那个不起眼的“生物系书呆子”。
除了极少数那日在启灵台附近,或是宿舍走廊见过他召唤火苗的人,大部分同学甚至不知道他也是一名封妖师。即便知道的,也多半带着同情或干脆是遗忘。
“林曦?哦,那个火鸦啊……可惜了。”
“是啊,听说就能点个烟?还没打火机好用。”
“这世道,没点真本事,难喽。”
这些议论,偶尔会飘进林曦的耳朵里,但他从不回应。
他的生活轨迹简单得近乎单调:领取配给的食物,大部分时间待在宿舍,或者去几乎已经无人管理的生物实验楼——那里还有些仪器和设备,在断电前或许能利用一下。
他的精力,几乎全部投入到了两件事上:喂养小火鸦,以及研究那横亘于天的“精神河流”。
408寝室被他改造成了一个临时的观测点和实验室。
窗台上摆着几个用瓶瓶罐罐改造的简易陷阱,里面装着一些捕捉到的、发生了轻微变异的昆虫——主要是蚊子、飞蛾和几种甲虫。
他用从实验室“借”来的放大镜、简易显微镜(靠自然光照明)和手绘的表格,详细记录着这些变异体的形态变化、活动习性,以及最重要的——它们体内蕴含的、那微乎其微的能量波动特性。
他发现,不同种类的变异昆虫,能量的“质”与“量”有细微差别。
蚊子类的能量偏向“阴寒吸血”,飞蛾类带着“磷粉毒蚀”,甲虫类则更“凝实厚重”。
而他的小火鸦,似乎对“蚊子”类的能量吸收效率最高,排斥感最低。
“是因为同属‘飞行’类别?还是能量属性的某种互补?”林曦在笔记本上写下猜测。
他尝试过让火鸦吸收一只变异瓢虫的能量,结果小火鸦传递来明显的“不适”和“消化不良”的感觉,足足萎靡了小半天。
这让他更加确信,吞噬进化并非简单的能量叠加,很可能存在属性、相性甚至位阶的复杂关系。
喂养过程是缓慢而痛苦的。
依靠自身精神力构建通道,隔空摄取那些微小变异体的能量,效率极低,且对林曦的精神负担很大。
每次尝试后,他都会感到头脑一阵眩晕,需要静坐许久才能恢复。
而小火鸦的增长也微乎其微,只是维持着不再加剧的饥饿感,翅膀末端的暗红纹路,颜色似乎深了那么一丝丝,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但他没有急躁。
生物学训练带给他的,不仅是知识,更是无比的耐心和对数据的确信。
他相信积累的力量,相信量变引起质变。
这天下午,他再次来到生物实验楼。
大楼里空荡荡的,大部分实验室门都锁着,走廊里积了薄薄的灰尘。
他轻车熟路地走到三楼的一间生态学实验室外,这里的门锁前几天被他用一点小技巧弄开了——不是破坏,只是利用他对锁具结构的了解暂时绕过。
实验室里有些杂乱,显然主人离开得匆忙。他目标明确,走向一个放置着旧型号光谱分析仪的工作台。
仪器当然无法启动,但他看中的是旁边书架上一排厚厚的图鉴和生态记录。
他需要更系统地了解昆虫,尤其是本地昆虫的分布和习性,以便更高效地寻找合适的“饵料”。
就在他专注地翻阅一本《华北昆虫志》时,实验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林曦警觉地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穿着浅蓝色连衣裙的女生,是苏婉。
她似乎也没料到里面有人,微微愣了一下,看清是林曦后,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林曦同学?你也在这里?”
“苏婉学姐。”林曦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苏婉是环境科学系大四的学姐,也是学校里有名的才女,天隙事件前就在核心期刊发表过论文。
如今,她因为契约了实用性极强的水灵蝶,在临时管理的学生后勤组里很有话语权。
苏婉走进来,目光扫过林曦手边的书和桌上摊开的、写满了密密麻麻符号和记录的笔记本,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你在研究那些变异昆虫?”
“嗯,”林曦没有否认,但也无意多说,“随便看看。”
苏婉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有些荒芜的校园,轻声道:“现在大家都在忙着适应,寻找自保的力量,像你这样还能静下心来做研究的,不多了。”
她的语气里没有嘲讽,反而带着一丝欣赏和……同病相怜?
林曦沉默了一下,问道:“学姐来这里有事?”
“找点以前的实验数据,”苏婉指了指隔壁的办公室,“我的水灵蝶对水质变化很敏感,我想看看能不能结合以前的监测资料,找到相对安全的水源点。”她顿了顿,看向林曦,“你的火鸦……怎么样了?”
这是第一次有不相熟的人,用如此平和、不带评判的语气问起他的火鸦。
林曦抬眼看了看她,苏婉的眼神很清澈,带着真诚的关切。
“还好。”他言简意赅。
苏婉似乎理解他的戒备,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我的水灵蝶也需要能量维持,它对干净的水源有需求,但同样,也需要吞噬一些蕴含水属性能量的东西才能成长。我试过让它吸收雨水,效果很慢。最近发现学校景观湖里一些变异水藻的能量它吸收得很好……”
她像是在分享自己的经验,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吞噬进化,看来是共通的路径。”林曦接了一句。
“是啊,”苏婉转过头,看向他,“但这条路不好走。属性、相性、能量纯度……限制太多了。而且,外面越来越危险。”她脸上掠过一丝忧色,“听说昨天外出搜寻物资的小队,在市区边缘遇到了成群结队的变异老鼠,差点没能回来。”
实验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窗外,夕阳将天空的银色河流染成了紫红色,妖异而壮丽。
“总得试试。”林曦合上手中的图鉴,声音平静。
苏婉看着他清瘦却挺直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学弟,体内似乎蕴藏着一种不同于雷电或洪流的、另一种形式的坚韧。
“你说得对,”她笑了笑,“总得试试。对了,”她像是想起什么,“后勤组最近整理仓库,发现了一些以前社团野外生存用的东西,包括一些高能量的压缩食品和净水片。我看你……可能需要补充体力。明天你可以去后勤处领一份,就说我说的。”
林曦愣了一下,看向苏婉。
苏婉冲他点点头,没有再多说,转身离开了实验室。
林曦看着重新关上的门,沉默了片刻。
他明白,苏婉看出了他精神力的消耗和身体的疲惫。这份善意很隐蔽,也很及时。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意念微动,那簇比两周前似乎凝实了少许、持续时间也长了那么一两秒的橘红色火苗再次燃起。
火光跳跃,映在他专注的眼底。
路还很长,也很艰难。但他的手中,已经握住了属于自己的、微弱却未曾熄灭的火种。
他收起火焰,拿起笔,在笔记本上新的一页,郑重地写下:
【研究重点:提升能量摄取效率】
方案一:优化目标选择。基于现有数据,优先定位能量属性相合、密度较高的低等变异体(如特定种类的变异蚊、蠓)。
方案二:改良摄取方式。尝试构建更稳定、消耗更低的精神力通道模型。参考:能量引导、符文构型?(需验证)
方案三:探索间接强化。自身精神力强度与摄取效率正相关,需制定精神力锻炼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