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被拉长,又仿佛在瞬间凝固。
仅存的那名暗渊大祭司癫狂的献祭嘶吼还在空气中回荡,他喷出的心头精血如同拥有生命的黑色蠕虫,融入脚下搏动的黑暗物质,让整个坑洞的蠕动变得更加剧烈、更加……饥渴。
而那个被作为“容器”的小女孩,双手抱头,发出的痛苦嘶嚎已经超越了人类声带的极限,那声音里混杂着千万冤魂的哀鸣,撕扯着所有人的耳膜与灵魂。
她周身沸腾的黑暗能量不再只是逸散,而是如同受到某种牵引,疯狂地倒灌回她娇小的身体,同时,也在将她向着坑洞底部、那“沉睡之棺”愈发清晰的轮廓,无情地拖拽下去!
她那双变成黑色漩涡的眼睛,此刻流淌出的不再是泪水,而是粘稠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色物质。
她看着林曦,那空洞与痛苦交织的漩涡深处,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她本我的、求救般的微光,但转瞬便被更庞大的混乱与黑暗吞没。
“老师!能不能救得了她!” 凯瑟琳在御天舟上失声喊道,她能看到那小女孩的生命之火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熄灭,被那无尽的黑暗同化、吞噬!
“来不及了。” 林曦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看透结局的冷酷。
他的目光穿透了那沸腾的能量乱流,穿透了小女孩痛苦扭曲的面容,直接落在了坑洞底部那不断凝实的“棺椁”之上。
他能感觉到,一种超越魂光、甚至超越普通法相境的、古老而冰冷的意志,正在借助这千万祭品和这具“完美容器”,强行撕裂空间的阻隔,即将降临此世!
强行打断?
且不说能否在最后关头阻止那已经半只脚踏入此界的意志,就算成功,这个作为仪式核心的小女孩,也必死无疑,灵魂将彻底湮灭,连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电光火石之间,林曦做出了决断。
他没有去攻击那濒死的小女孩,也没有去理会脚下即将完成的献祭法阵。
他的身影如同幻影般消散在原地,下一刻,竟直接出现在了坑洞的最中心,那“沉睡之棺”轮廓的正上方!
他悬浮在那里,低头俯瞰着下方那蠕动的、仿佛活物内脏的黑暗,以及其中那散发着无尽死寂与寒冷的长方形轮廓。
他的身上,没有爆发出惊天动地的能量,反而所有的气息都内敛到了极致,仿佛化作了一块亘古不变的磐石,一双深邃的眼眸中,金乌的虚影与流转的梦境心象之光交替闪烁,他在调整自身状态,将精气神提升至巅峰,准备迎接那即将到来的、无法预测的存在。
而下方,最后的仪式,无可逆转地完成了。
那名献祭的大祭司,在发出最后一声狂热的呓语后,身体如同被抽干的皮囊,迅速干瘪、风化,最终化作一捧飞灰,融入了脚下的黑暗。
失去了所有外部支撑和引导,那个小女孩身上的能量彻底失控、爆发!
她不再嘶嚎,而是发出了一声悠长而空灵的、仿佛解脱又仿佛无尽悲伤的叹息。
然后,在凯瑟琳目眦欲裂的注视下,在林曦平静的凝视中,她那娇小的、被白色连衣裙包裹的身躯,如同断了线的木偶,缓缓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向着坑洞底部沉落下去。
没有挣扎,没有抗拒。
她沉入那片搏动的黑暗,沉入那如同活物脏器般蠕动的物质之中,仿佛回归了母体,又像是被一张无形的巨口吞噬。
在她完全被黑暗吞没的前一刹那,凯瑟琳似乎看到,她那苍白的小脸上,痛苦的神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安宁?
甚至,在她原本站立的地方,那被污血和黑暗浸透的“地面”上,竟凭空生出了一朵娇嫩的、洁白无瑕的小花,在肆虐的能量乱流中微微摇曳,散发出微弱却纯粹的光芒。
最极致的污秽与绝望中,竟开出了一刹那的、惊心动魄的……纯净之美。
但这绝美仅仅持续了一瞬。
下一刻——
“咚!!!”
一声仿佛来自宇宙洪荒、又仿佛响彻在每个人灵魂深处的沉重心跳,猛地从那坑洞底部炸响!
整个朝鲜半岛,不,仿佛整个天地都随之狠狠一颤!
坑洞底部那蠕动的黑暗物质如同潮水般向两侧分开,那长达数百米的“沉睡之棺”的轮廓,终于彻底、完整地显现出来!
那并非实体意义上的棺椁,更像是由最纯粹的“虚无”与“死寂”法则凝聚而成的概念具现化!
它通体漆黑,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与感知,表面流淌着无数细密、扭曲、不断生灭的暗金色符文,那些符文散发着令人疯狂的低语与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
而此刻,这具代表着终极虚无与死亡的“棺椁”,其“盖子”部分,正在缓缓地、无声无息地……滑开。
没有光芒射出,没有气息泄露。
只有一种“存在”本身带来的、无法形容的、令万物凋零的绝对压迫感!
凯瑟琳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止了,血液似乎冻结,灵魂在哀嚎,只想远远逃离,逃离这超越理解范畴的恐怖!
她死死抓住御天舟的栏杆,才没有瘫软下去。
林曦悬浮在棺椁正上方,首当其冲!
他周身的空间都在微微扭曲,仿佛承受不住那无形物质的重量。
但他的腰杆依旧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如刀,牢牢锁定着那缓缓开启的棺椁内部——那里,是一片比棺椁本身更加深邃、更加黑暗的……“空无”。
然后,在那片绝对的“空无”之中,一点“光”亮了起来。
那不是希望之光,不是生命之光,而是一种冰冷的、纯粹的、仿佛由无数星辰寂灭后凝聚而成的……苍白之光。
光芒逐渐扩大,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形的轮廓。
她缓缓地,从棺椁中“坐”了起来。
依旧看不清具体面容,只能看到那是一个女子的身形,笼罩在苍白色的光晕中,长发如同流淌的夜色,垂落至腰际。
她身上穿着某种无法形容材质、样式古朴而简洁的白色长袍,与周围污秽黑暗的环境形成了极致而诡异的反差。
她低着头,仿佛还在适应,又像是在沉思。
整个天地间,只剩下那令人窒息的死寂,以及她身上散发出的、冰冷到足以冻结灵魂的威严。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又仿佛只是弹指一瞬。
她终于,缓缓地抬起了头。
目光,穿越了空间,无视了周围的一切,直接落在了悬浮于空中的林曦身上。
那是一双……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眼睛。
瞳孔是纯粹的银色,如同冻结的星河,其中没有任何人类的情感——没有愤怒,没有好奇,没有杀意,只有一种俯视蝼蚁般的、绝对的漠然,以及一种仿佛洞穿了万古时空的……疲惫?
四目相对。
空间仿佛凝固。
然后,一个清冷、空灵、仿佛不带任何烟火气,却又蕴含着无上威严与某种难以言喻的古老韵味的声音,直接在林曦,以及在后方御天舟上凯瑟琳的灵魂深处响起,平静得令人心寒:
“你……”
“也要与我为敌吗?”
没有质问,没有威胁,甚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就像在询问一件与自身无关的、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这句话蕴含的力量,却让凯瑟琳瞬间如坠冰窟,连思维都几乎冻结!
林曦悬浮在空中,面对着这自“棺”中降临,面对这直抵灵魂的诘问,他周身的能量微微流转,眼眸中的金乌虚影与心象之光交织,非但没有退缩,反而缓缓挺直了脊梁。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坚定,清晰地回应了那弥漫天地的威压与诘问: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