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州跪在散落的账册堆里,指尖划过“景耀三年秋粮税”几个模糊的字迹,纸页边缘的霉斑像溃烂的伤口。苏临州蹲在他对面,手里捏着半块啃剩的麦饼,饼渣簌簌落在记录着“益州农户缴粮量”的竹简上——那些刻痕深得像是用刀剜出来的,每一笔都写着“斛”,却在角落用更小的字标着“折半入库”。
“你看这里。”沈砚州的声音带着纸灰的沙哑,他指着其中一片竹简,“明明登记着‘蜀郡农户缴上等米三千斛’,可对应的入库记录却是‘一千五百斛’,另一个账本上写着‘转赠荆州军眷’。”他又翻出一片,“巴郡的粟米,账面上‘损耗三成’,但我们昨天去粮仓看,那些‘损耗’的粟米正被装船运去江陵,船主的名字是李将军的表亲。”
苏临州把麦饼往嘴里塞了塞,含糊不清地说:“上个月去南中巡查,见那些夷人部落缴的贡赋更离谱。朝廷规定‘每部落岁贡箭竹百捆’,可地方官却逼着他们多缴五十捆,说‘给京城贵人做箭杆用’,结果我在黑市上看见,那些箭竹被切成段当柴火卖,因为运到京城的运费比箭竹本身还贵。”
窗外的雨敲打着窗棂,像在数着那些被偷换的粮、被克扣的赋。沈砚州忽然想起年初去涪陵督查盐税,盐场的老卒拽着他的袖子哭:“我们煮盐的海水里都快掺进眼泪了!官老爷说‘盐价翻倍,一半充军饷’,可上个月军饷里的盐,比沙子还少。”老卒褪下补丁摞补丁的袖子,胳膊上全是熬盐时烫出的燎泡,“这些疤能作证,我们没偷工减料啊。”
“不止粮和盐。”苏临州从怀里掏出一卷布帛,展开时能看见上面用朱砂画的圈,“这是各郡的人口册,你看犍为郡,登记的‘丁口三千’,可实际能征调的壮丁不足一千——不是逃了,是官府为了多领赈灾粮,虚报了人口。去年水灾,朝廷拨的救济粮全被官老爷分了,灾民只能去山里挖野菜,饿死的人比淹死的还多。”
沈砚州想起那些在粮仓外哭泣的农户,他们手里的陶碗比脸还干净,碗底的裂痕像极了地图上的蜀地边界。“还记得那个给我们带路的老叟吗?他说‘先帝在时,缴粮后官府会返还三成当种子’,现在呢?”他捡起一块被虫蛀的木牌,上面“劝农桑”三个字只剩残笔,“现在缴粮时连口袋都要刮三遍,种子?能留点口粮就谢天谢地了。”
雨势渐大,打湿了窗台上的铜爵,爵底刻着的“汉”字被雨水泡得发胀。苏临州忽然起身,走到墙边摘下那幅挂了多年的《蜀地舆图》,图上用金线标着的驿道早已被泥石流冲断,却还在账册上记着“畅通无阻”。“你发现没有,”他的声音透过雨幕传来,“我们查的从来都不是‘税’,是‘人心’。粮税被偷换,是因为有人觉得‘蜀地的粮就该给荆州人吃’;人口被虚报,是因为有人觉得‘死几个益州人不算什么’;盐价翻倍,是因为有人觉得‘他们天生就该受穷’。”
沈砚州低头看着账册上的“益州”二字,那两个字被虫蛀得只剩轮廓,像个空洞的笑。他想起景耀元年,自己刚到户部任职,尚书令费祎握着他的手说:“蜀地的税,是百姓把心掰成碎块缴上来的,你得把它们拼回去,不能让人心散了。”可现在,他手里的账册像一堆碎玻璃,每一片都扎着“不公”的尖刺。
“上个月,永安的守将送来军报,说‘吴军压境’,请求增兵。”苏临州的声音带着疲惫,“可国库的粮秣早就被‘转赠’得差不多了,只能让士兵们‘先以野菜充饥’。那些士兵里,七成是益州人,他们笑着说‘没事,我们挖野菜比吴军厉害’,可我在他们眼里看见了和粮仓外老农一样的光——不是不怕饿,是还念着‘这是我们的蜀地’。”
雨停时,天边透出一点鱼肚白。沈砚州把那些账册捆成一摞,最上面放着那片刻着“折半入库”的竹简。“其实根本没有什么‘灭亡’,”他轻声说,“就像一棵树,根被虫蛀空了,风一吹就倒,人们只看见树倒了,没看见那些虫子从一开始就在啃,从税册上的一笔一划,到官老爷的一句‘益州人耐饿’。”
苏临州望着窗外刚冒头的朝阳,朝阳把远处的城墙染成金色,可墙根的裂缝里还积着雨水,倒映着破碎的天。“那些逃走的农户、饿死的灾民、笑着挖野菜的士兵,他们不是‘刁民’,也不是‘傻子’,他们只是在等一句‘公平’。等不到,心就冷了,心冷了,再坚固的城,也守不住。”
沈砚州把账册扛在肩上,竹简硌得肩膀生疼,像扛着整个蜀地的重量。“走吧,去把这些交给丞相。”他说,“或许他早就知道了,只是需要有人把这些碎掉的心,一片片捡起来给他看。”
苏临州跟上他的脚步,脚下的水洼里,朝阳碎成了星星点点,像那些被辜负的信任,明明灭灭,最终还是沉进了泥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