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天谷的风,终于吹散了当年的硝烟。
曾经被魔气侵蚀得寸草不生的山谷旧址,如今立起了一座青灰色的建筑,檐角挂着的铜铃在风中轻响,声音清越得像在诉说旧事。“抗魔纪念馆”五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门前的广场上,往来的人络绎不绝——有穿着道袍的修士驻足看碑刻,有牵着孩童的凡人指着壁画讲解,还有背着行囊的学子在抄录铭文,一派安宁祥和。
凌薇站在广场边缘的老槐树下,望着那座纪念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银纹。当年这里火光冲天,她握着净灵珠在魔潮中厮杀时,从没想过有一天,焚天谷会变成这般模样。
“在看什么?”楚风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笑意。他手里拿着两串糖葫芦,递过来一串,“刚从街角买的,还是你喜欢的山楂馅。”
凌薇接过,咬了一口,酸甜的滋味漫开,让她想起多年前在青云宗,他总偷偷在练剑后塞给她一串,说是“练剑费牙,得补补”。她侧头看他,楚风穿着月白长衫,鬓角虽添了几缕银丝,眼神却依旧清亮,笑起来时眼角的纹路里都盛着暖意。
“在想当年守在这里的弟兄们。”凌薇轻声道,目光落在纪念馆的浮雕墙上。那上面刻着无数名字,有的是修士,有的是凡人,甚至有几个妖族的名号——都是当年在焚天谷之战中牺牲的生灵。“他们要是能看到现在,该多好。”
楚风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他们一直看着呢。你看那碑前的花,不是咱们放的,是百姓们自发献的;还有那些抄录铭文的学子,都是冲着‘守护’二字来的。”他指着不远处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正踮脚给浮雕上的名字献花,“就像这孩子,她爷爷当年是个猎户,拿着柴刀都敢往魔群里冲,现在她来这儿,就是替爷爷看看这太平盛世。”
凌薇笑了,眼角的湿润被风吹干。广场上忽然传来一阵喝彩,原来是几个孩童在模仿当年的战阵步法,有模有样地挥着木剑,旁边站着的老者正指点着:“对喽,当年凌使君就是这样,一步不退,硬生生把魔气逼了回去!”
“你看,故事传下去了。”楚风低声道,“比刻在石头上更牢。”
两人沿着纪念馆的回廊慢慢走,廊壁上挂满了壁画,一笔一画都还原着当年的场景:有夜袭魔域裂隙的惊险,有四象阵启动时的璀璨,有百姓们举着灯笼送粮草的温暖……走到最后一幅画前,凌薇停住了脚步。
那画上没有厮杀,只有晨光中的东域全景——阡陌纵横的田野里,农人在耕作;炊烟袅袅的城镇中,孩童在嬉闹;云雾缭绕的山巅上,修士在打坐;甚至连妖族栖息的万兽林,都能看到人与兽和谐共处的画面。画的角落题着一行字:“所愿不过烟火人间。”
“是李长老题的字。”楚风轻声道,“他说这才是你们当年拼命守护的东西。”
凌薇想起那位总爱熬药的老人,去年冬天仙逝时,手里还攥着一张东域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着他义诊过的村庄。她伸手抚过那行字,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心里却暖烘烘的。
“楚大哥,你看那边。”凌薇忽然指向广场东侧。
只见一群穿着各异的人围坐在一起——有青云宗的弟子在教孩童画符,有万兽林的狐族在演示幻术戏法,有凡人商贩在给修士递水,还有几个当年的老兵,正给孩子们讲当年的故事,讲到惊险处,孩子们吓得攥紧拳头,讲到胜利时,又跟着欢呼雀跃。
“丹道大会下个月在丹城开,听说各族的丹师都要来。”楚风笑道,“昨天收到消息,连西域的药仙谷都派了人,说要跟咱们东域的炼丹师讨教讨教。”
“符术阁也扩建了,”凌薇接话道,“上次去看,新收的弟子里有一半是凡人孩童,资质虽普通,但画出来的符却带着股纯粹的善意,净化小股魔气比咱们当年还管用。”
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地没再说话。风穿过回廊,带着远处的花香和孩童的笑声,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一地的星子。
走到纪念馆出口时,恰逢一群学子在合影,看到凌薇,纷纷笑着打招呼:“凌先生好!”“楚先生好!”其中一个领头的少年,正是当年凌薇救下的孤儿,如今已是东域书院的监院,正带着学子们来做研学。
“先生们当年用剑守护的,我们要用笔墨记下来。”少年朗声道,眼里闪着光,“等我们学成了,就去守边关,去教孩童,让这盛世再延续百年、千年!”
凌薇看着他,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那个握着木剑在试剑坪上扎马步的小姑娘,那个在魔域裂隙前握紧净灵珠的少女。她忽然明白,所谓传承,从不是把重担压在一个人肩上,是像这样,看着越来越多的人接过火把,把光带向更远的地方。
离开纪念馆时,夕阳正浓,给整个焚天谷镀上了一层金辉。远处传来晚钟的声音,漫过田野,漫过城镇,漫过万兽林,带着安宁与祥和。
“回家吧。”楚风轻声说,伸手牵住她的手。
“好。”凌薇回握住他的手,指尖相触的瞬间,仿佛有暖流顺着血脉蔓延开来。
路上,遇到卖花灯的小贩,楚风买了一盏莲花灯,递给凌薇:“晚上放灯去?”
凌薇接过,花灯上的烛火在风中轻轻摇曳,映着她眼底的笑意:“好啊,去护城河放,听说今晚很多人去。”
两人并肩走着,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渐渐融入往来的人群中。没有人再刻意注视他们,就像注视着寻常的街坊邻里——这或许就是他们当年拼死守护的终极意义:不是成为传奇,而是归于平凡,在烟火人间里,看日升月落,看风云平定,看一代又一代的人,守着这片土地,把日子过成诗。
护城河上,夜幕降临时已飘满了花灯,烛光在水面上浮动,像无数颗星星落入人间。凌薇将莲花灯放入水中,看着它随着水流漂向远处,与其他花灯汇聚成一片光的海洋。
“你看,”楚风在她耳边轻声道,“这才是东域该有的样子。”
凌薇点头,望着那片光海,忽然觉得眼角有些湿润。她想起很多人——李长老熬药时的药香,战友们战死后染血的衣襟,孩童们惊恐又倔强的眼神,还有眼前这片温柔的光海。
原来所有的拼杀与守护,最终都化作了此刻的安宁。
风云已定,岁月静好。这大概就是最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