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咸不淡的语气听起来不像是好奇,倒像是礼貌搭话。
“不信?”萧启瑞拍着胸脯信誓旦旦的保证,“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农是云依然无动于衷,“我相信你的品德,但不相信你的审美。”
毕竟,他方才还用“千娇百媚”夸赞那些青楼女子。
“诶你这……”萧启瑞被噎了一下,多少起了些好胜之心,他语气笃定的说道:“我词语有限,说不出来阿娇表妹十之一二的美,总之阿娇表妹的美可不是那些胭脂俗粉能比的,你看过就知道了……”
突然,一只蹴鞠从天而降,砸向农是云。
萧启瑞刚要开口提醒,农是云已经反应过来勒住缰绳,马儿嘶鸣一声扬起前蹄,不偏不倚踩在蹴鞠上。
萧启瑞问道:“无咎,你可还好?”
农是云颔首,“无碍,只是……”
他垂眸看着被踩得四分五裂的蹴鞠,说道:“这蹴鞠被我弄坏了。”
萧启瑞:“一个蹴鞠而已,赔点钱就是了。”
他的话音刚落,周遭就响起一声刺耳的嗤笑。
“这只蹴鞠乃齐贵妃心爱之物,你们以为银钱就能赔得起吗?”
人群中自动岔开一条路,一个身着华服国字脸吊梢眼的贵公子带着几位身形魁梧的家丁大刀阔斧的走来。
他冷声道:“我小爷要了多日,才让齐贵妃松了口,将这蹴鞠借小爷玩乐几日,不成想,刚到手,就被你们踩烂了,你说,你们该怎么赔罪?”
他一出现,围观的百姓瞬间掀起一阵喧闹。
“竟然是齐贵妃的嫡亲侄子,齐国公的二郞,齐桓!”
“他可是汴京出了名的混世魔王,惹上他,这俩书生可就惨咯。”
“……”
听到周围的窃窃私语,萧启瑞慌了神。
无论是齐贵妃还是眼前这个郎君,都不是他们能招惹得起的。
且对方态度强横,摆明了是不想用银子解决。
“无咎这下可怎么办?”
农是云将唇线几乎紧绷成了一条线,配上那刀削般的五官,愈发显得冷峻自持。
听了他的话,他撩唇争辩:“若非蹴鞠突然飞来,在下也不会勒马将其踩踏,所以,责任不在在下,郎君明知蹴鞠乃贵妃心爱之物,就该知道不该在闹市玩之。”
他穿的颇为寒酸,襕衫袖子也断了一截,甚至身上还有几个补丁,一看便知是赴京赶考的寒门书生。
按理说这种人最怕强权豪绅,可他倒好,面对横行霸道的齐恒,居然会做到如此不卑不亢,说起话来更是条理清晰。
无一不让在场的百姓佩服。
齐恒眼底生出一丝乖戾,“这么多人,无人敢踩蹴鞠,怎么就你敢?小爷看你就是故意的,来人给小爷将他押到大理寺!”
“是!”家丁执着长棍气势汹汹的将农是云包围起来。
萧启瑞急忙阻拦,“使不得!使不得!”
科考在即,若农是云缠上官司,被羁押入狱可就完了!
不过就一个蹴鞠而已,能抵得过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他不懂,齐恒为何如此针对农是云!
他对着齐恒双手作揖,自报家门:“鄙人萧启瑞,乃忠勇侯府大房亲外甥,不知郎君可否看在忠勇侯府的薄面上行个方便,让我们以银钱赔之……”
未料,话还未说完,齐恒又是不屑一顾的笑了,“忠勇侯府的大房算个鸟?大老爷给小爷提鞋都不配。”
萧启瑞大惊,姨父好歹是忠勇侯府的嫡长子,对方竟连姨父都不放在眼里,可想而知,齐恒有多嚣张跋扈、目中无人!
农是云下颌线紧绷,纵使他能舌战群儒,在绝对的权势面前也无力施展。
他一介寒门,得罪了权势,若是进了大理寺,岂会有命出来?
就在他竭尽全力想要脱险时,一道极为温和婉转于嘈杂的人群中缓缓响起:“齐二郎,可否看在小女面子上放过这位郎君?”
农是云循声回眸,只见不远处停着一个轿子,身着一袭天水碧罗裙,外罩月白暗纹半臂的少女撩开轿帘走了下来。
她身形高挑纤瘦,眉目如画,唇若丹霞,肌肤如玉,清眸流转,宛如映日荷花,清丽不可方物。
对上农是云探究的目光时,她唇瓣微微勾起,露出一抹春风化雨般的笑。
这抹笑,缀在她清雅素美的五官上,简直如同观音菩萨手中的杨柳净瓶一般,让在场的人都有种救赎的错觉。
农是云冷硬的眼眸一颤。
萧启瑞更是满目惊艳,痴痴地看着她,心脏砰砰乱跳久久不曾平复。
一旁的绿萝一直在暗中观察着农是云的反应,见他眼眸颤动,心下暗暗得意:就说姑娘魅力大,一出场就将农是云这个寒门子迷得神魂颠倒,也不枉我今早打扮了姑娘近一个时辰,这要是得知姑娘要救他指不定多感动呢,怕是要以命相报。
另一边,齐恒一看到陆书婵望过来,那满身的戾气瞬间消散,他扬起笑,合上折扇,双手抱拳朝着少女盈盈一拜,与方才的蛮横判若两人。
“齐某当是谁呢,原来是忠勇侯府大姑娘,有失远迎,失敬失敬。”
忠勇侯府大姑娘?
萧启瑞一怔,随即喜出望外,原来是阿娇表妹的堂姐!
陆书婵含笑:“这蹴鞠东宫还有一只一模一样的,小女让太子殿下把那只送给齐贵妃,齐二郎就此放过这位书生,可好?”
齐恒几乎是没有任何思考,就笑眯眯的应下了:“既然大姑娘出面了,这事也就作罢。”
众人哗然,又是一阵咂舌。
谁也没想到,连忠勇侯府都不看在眼里的齐二郎居然对其庶女客气有加,以礼相待!
当真稀奇!
“我们走!”齐恒一招呼,方才凶神恶煞的家丁立刻偃旗息鼓,如潮水般褪去。
齐恒转身离开之际,阴鸷的瞧了农是云一眼,“这次看在陆大姑娘的面子上放过你,下次,你就没这么幸运了,所以见到小爷,要记得绕道走!”
说罢,带着一群人乌泱泱的离开。
没了这尊大佛,热闹的街市再度恢复以往的祥和。
“姑娘!姑娘!”萧启瑞眼底放光,饿郞似的上前跟陆书婵套近乎,却被她身边的婢女出声呵退:“放肆!”
“绿萝不必如此提防,”陆书婵轻笑制止,“这位郎君是伯娘的亲外甥,论亲,我也该称呼表哥。”
语毕,她弯腰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表哥安好,表妹妹陆书婵。”
“对对对,都是亲戚,嘿嘿,表哥萧启瑞有了。”他痴汉的笑了两声后,才想起回礼。
比起他,农是云冷峻正经多了,他拱手行礼,语气沉敛真挚,但态度却夹杂着几分明显的疏离冷淡:“在下农是云,谢过姑娘仗义执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