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皇城深处,御书房中灯火通明。
赵崧背对着跪满一地的内侍,胸膛仍在剧烈起伏。
御书房内一片狼藉,破碎的瓷器和散乱的奏章无声地诉说着皇帝刚才的雷霆之怒。
然而,极致的愤怒过后,一种更深的寒意和彻骨的无力感,如同千年寒冰,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他不是在气曹彬的无能,也不是在恨韩明的背叛,而是在恐惧——恐惧那个仿佛凭空冒出来的陆沉。
怨恨朝堂上那群争吵不休却拿不出任何可行方案的臣子,更恐惧这骤然失控的局势。
此人用兵如神,手段狠辣,更兼深谙人心,竟能让韩明这等守关大将甘心归附,并迅速整合降军,稳定关防。
这绝非寻常边将所能为!飞云关不是被强攻下来的,几乎是被他“经营”下来的!
而他的臣子们呢?除了互相攻讦和空谈,除了急着撇清关系和推卸责任,竟无一人能提出切实可行的应对之策!
主战派武将空喊复仇,却连如何调兵,粮草何来都说不清楚。
主和派文臣只知退缩,仿佛割肉饲虎就能换来安宁。
偌大的宋国,立朝千年,竟似无人可用,无策可施!
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感攫住了他,他仿佛独自站在悬崖边缘,脚下是疆土安危,威望扫地的深渊,而身后,却无人能给他有力的支撑。
烦躁地挥退了所有噤若寒蝉的内侍,赵崧独自在狼藉的御书房内踱步。
脚下的碎瓷和奏章发出、的刺耳声响,如同他此刻纷乱,焦灼的心绪。
他再次走到窗边,猛地推开雕花的窗棂,夜风带着凉意涌入,却吹不散他心头的郁结。
窗外,汴京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绵延,这片立朝千年的繁华盛景,此刻却让他感到一种虚幻的脆弱。
北境战线一旦彻底崩溃,这眼前的繁华,又能持续几时?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唯一干净的御案一角敲击着,节奏缓慢而沉重,仿佛阵前将帅犹豫不决的战鼓,又似穷途末路者在叩问着迷茫的前路。
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满地狼藉,最终,带着几分挣扎,几分审视,还有一丝被逼到绝境的不甘,落在一份被墨汁污损了一半,却依旧能辨认出内容的奏章上——那是关于大炎王朝使臣再次请求觐见的报告。
大炎,这个千年前曾经一统天下的正统王朝,即便经历了末代帝王昏庸失国,致使大武和大宋相继独立,但其底蕴之深厚,实力之强横,依然不容小觑。
他们盘踞北方,始终以恢复祖业为己任,对如今出去的武、宋两国领土,都有着天然的宣称。
一直以来,大炎都对东方的故土虎视眈眈,如同巨龙觊觎着失去的宝藏。
他们也曾在不同场合,多次向宋国抛出橄榄枝,意图联手先灭横立两国中央的武国,再图其他。
此前,赵崧自持大宋立国千年,根基深厚,且一心想要凭借大宋自己的力量,独自拿下飞云关乃至整个云州,重现先祖荣光。
对于大炎提出的,那些暗藏机锋,涉及未来利益分配的结盟建议,他内心是警惕甚至排斥的,认为这是引狼入室,最终都以还需斟酌等借口,虚与委蛇地拒绝了过去。
那时他手握雄兵,麾下有能征善战之将,自然不愿与这头始终梦想着重整河山的巨龙过早纠缠。
但现在……情况完全不同了。
好不容易到手的飞云关,还没有捂热,就丢了,如同被人硬生生斩断了一条臂膀!
拓跋宏兵败被擒,曹彬这员大将又失了心气,眼看着是废了,数十万百战精锐,或死或降,大多葬送大武境内。
朝堂之上尽是庸碌之辈,无人能解北境燃眉之急。
而那个名叫陆沉的年轻镇抚使,正以一种令人心惊的速度在飞云关扎根经营,其发布的招贤令,设立的互市,无不显示其志不在小。
假以时日,等他彻底消化了云州,整合了降军,兵锋南指之时,大宋北境将永无宁日!
届时,需要付出的代价,恐怕远非今日可比。
大宋独自应对,已然力不从心,甚至……有些捉襟见肘。
国内兵员,粮草调动需要时间,更重要的是,朝堂需要共识,军队需要重振士气,训练士卒,这都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完成的事情。
可陆沉,会给他们这个时间吗?
那个危险而充满诱惑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在赵崧心中不可抑制地升起,缠绕,膨胀。
联合大炎,南北夹击!
是的,联合大炎!
让这头始终梦想着重归一统的巨龙去大武北线全力施压,甚至发动一场复国战争级别的进攻。
届时,武国朝廷必然震动,武皇必定会从各地,包括云州,包括那个陆沉麾下,抽调精锐支援西线!
只要陆沉被调离,或者其兵力,补给被大幅削弱,飞云关的防御必然出现空隙,那就是大宋夺回雄关的机会!
甚至……可以借此消耗大炎与武国双方的实力。
可是,这无疑是与龙共舞!
赵崧的理智在疯狂地敲响警钟,他深知大炎绝非善类,其恢复祖业的野心是刻在骨子里的。
与它们结盟,无异于开门揖盗。
上次拖延,正是因为不愿承认大炎那套对故土的法理宣称,更怕请神容易送神难,最终反受其噬。
大炎提出的那些条件,本质上都是在为将来可能的领土要求埋下伏笔。
朝中那些重视正统,讲究华夷之辨的文官集团,若是得知他与前朝余孽深度合作,必然物议沸腾,指责他数典忘祖。
然而,眼下,这似乎是打破僵局,最快挽回颓势,甚至可能火中取栗的唯一方法!
独自面对一个愈发强大的陆沉和整个武国的压力,风险更大,失败的可能性更高!
一旦陆沉站稳脚跟,甚至继续扩张,他赵崧失去的将不仅仅是飞云关,可能是整个北境的安宁,是他登基以来所有的威望,是史书上浓墨重彩的耻辱一笔!
与可能到来的亡国危机相比,与合作的污名,似乎也成了可以权衡的代价。
屈辱感、对正统观念的顾虑与现实的紧迫感在他心中激烈交锋,如同三条恶龙在撕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