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听风阁,天字三号院。
静室之内,檀香袅袅。杨尘与白芷一连三日未曾踏出庭院半步,外界因二人而起的波澜,似与这方小天地毫无干系。
白芷静坐于玉蒲团上,周身有微不可察的星辉流转,与庭院上空模拟出的周天星辰隐隐呼应。她缓缓睁开美眸,眸中掠过一丝疲惫,转瞬便为清明所覆。面前悬浮着一面星光凝就的虚镜,其上无数细小光点明灭不定,勾勒出皇城复杂的人际脉络、势力格局。
“碎星盗那边,出奇地安静。”她轻声开口,声音清冷如涧边幽泉,“曹英回去后,其父那位号称碎星真人的元婴后期大修士,竟亲自向巡天盟辖下治安司递了状子,言其子当众失仪,触犯皇城禁斗令,自请领罚,另奉上灵石万颗,赔付广场损毁之失。”
杨尘静立窗前,身姿挺拔如松。未运半分功力,目光却似穿透层层阵法禁制与亭台楼阁,落在外界川流不息、藏尽机遇与凶险的皇城洪流之中。闻言,他嘴角勾起一抹似有似无的弧度。
“以退为进,倒是精明。他这是向巡天盟表忠心,向我们示软,更是告知皇城其他势力,碎星盗恪守规矩。”杨尘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真正的豺狼,不会因犬吠而现身。他在等,等一个能一击致命,且不必污了自身之手的时机。”
“反观巡天盟,”白芷指尖轻点,星镜之上,数个位于皇城关键节点的光点骤然亮起,散发出冰冷蓝芒,“明面上的搜查,依足皇城巡查律,三日一报,挑不出半分错处。但暗地里的幽影卫,活动愈发频繁,较往日多了三成有余。我们这听风阁外围,至少布下七处暗哨,修为皆在金丹中期以上,精于隐匿合击之术。”
“那位冷巡使,是个角色。”杨尘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转身看向白芷,“曹英不过是他随手丢出,试探深浅的石子。他真正在意的,是我身上那点未能看透的混沌气息,以及你或许与星辰阁有所牵连。”
他能清晰感知到,数道隐晦而强横的神念,宛若深海狡鲨的触须,每隔一段时间便悄无声息掠过听风阁。它们并不深入探查,以免触发更强阵法反击引来不必要的冲突,只是如同冰刃轻擦皮肤,携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与掂量,时刻提醒着二人,始终处于何等目光笼罩之下。
“这皇城,果然是龙潭虎穴。一点风吹草动,都瞒不过那些盘踞顶端的巨擘。”白芷轻轻一叹,星光镜面消散于无形,“我们如今,算是彻底入了这旋涡之眼。接下来,该如何破局?”
“等。”杨尘走到桌前,提起玉壶为自己斟了一杯清茶,茶水碧绿,灵气氤氲,“猛龙过江,亦需看清潮汐流向。我们在等一个能让自身融入这皇城漩涡,又不显急切被动的最佳切入点。星辉长老提及的万剑林,是个好去处。那里三教九流汇聚,亦是皇城年轻一辈展露锋芒、了结恩怨的去处,去之合乎情理。”
他抿了一口茶,续道:“我们需要一个舞台,让皇城之人看清,我们凭的是什么,我们的规矩又是什么。而非仅仅作为胆大包天的符号,存在于各方情报玉简之上。”
话音刚落,静室内空间泛起一丝极微弱的涟漪。非实体攻击,亦非神念探查,而是一道凝练至极、不过寸长的金色传讯符光,宛若通灵般巧妙穿梭于客栈防御阵法的细微间隙,最终不偏不倚悬停在杨尘面前一尺虚空。符光之上,萦绕着一缕纯正温和,却又暗藏不容置喙威严的皇道龙气,彰显着来源不凡。
杨尘与白芷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了然。
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并无灵光闪耀,只是平淡无奇地点向那道金色符光。指尖触碰的刹那,符光如水波般荡漾开来,化为一道平和沉稳、自带煌煌天威的年轻男声,清晰回荡于二人耳畔:
“杨小友,白姑娘,昨日城门之事,本王已尽知。巡天盟势大,权柄日重,然中州皇城自有法度纲常,非其一言可决。小友初临中州,锋芒毕露,勇气可嘉,然孤木难支,众擎易举。若二位有暇,可于三日后酉时,移步城南观澜苑一叙。清茶薄酒,或可聊慰风尘。——姬明远。”
姬明远!中州皇朝三皇子,母族显赫,自身天赋出众,更以礼贤下士、锐意革新、对巡天盟霸道行径多有微词而闻名,乃当今皇位最有力的竞争者之一。
“观澜苑,是他最为钟爱的私人别苑,非挚友或其极为看重之人,不得入内。”白芷纤细的眉微微蹙起,冷静分析道,“如此直接递出橄榄枝,是看重你昨日展现的实力与胆魄,视你为可制衡巡天盟的利剑?还是他通过某些我们未知的渠道,知晓了更多隐情?”
“或许兼而有之。”杨尘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多少波澜,“他看中的,无非是我敢当众拂巡天盟的颜面,是一把足够锋利且暂时无主的刀。用之得当,可斩敌手脚;用之不当,反伤自身。他这是在行险,亦是在投资。不过,他至少明面上遵循了皇城的规矩,用的是邀请,而非命令。”
他指尖,一缕微不可察的混沌剑气悄然吞吐。那萦绕皇道龙气的传讯符光,似被无形之力从根源抹去,瞬间湮灭,未留丝毫痕迹。
“暂且不必回应。”杨尘看向白芷,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我们先去万剑林。在去见这位位高权重的三皇子之前,需让皇城之人亲眼看看,我们凭的究竟是什么!是手中的剑,而非任何人的青睐。”
就在杨尘指尖剑气湮灭传讯符光的同一时刻。
皇城西区,一座通体由禁法玄银铸就、高耸入云、守卫森严的银色巨塔顶层。
冷巡使依旧一身银白长袍,面无表情听完下属详禀。他站在巨大琉璃窗前,窗外是悬浮云端、气象万千的皇城核心区域,而巡天盟总坛那座宛若擎天利剑的黑色巨塔,正矗立在区域正中,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拒绝了姬明远的初次邀请,选择先去万剑林……”冷巡使冰寒如玉的手指,无意识在冰寒窗面上划过,留下淡淡霜痕,“倒是比预想中更沉得住气。是谨慎,还是自负?”
他转过身,目光如两道冰锥刺向下属:“加派人手,重点监视万剑林。他在彼处的一举一动、所悟之道、所展之技、所交之人,尽数记下,不得有误。若他在那里露了根基,显了虚实,便省了我们许多功夫。”
“是,大人!”下属躬身应命。
“若没有……”冷巡使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毒蛇吐信般的幽光,“那就按皇城的规矩来。去安排剑煞赵狰,在论剑台试试他的成色。记住,是试,不是杀。在摸清他背后是否真有老怪物撑腰之前,别给盟里惹麻烦。”
“属下明白!这就去办!”下属感受到那股冰冷杀意,头垂得更低,迅速退出大厅。
空荡冰冷的厅内,只剩冷巡使一人。他再次望向窗外,目光似穿越空间,落在听风阁方向。
“混沌气息……九狱剑骨……身侧更伴着疑似星辰阁余孽之人……”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大厅内回荡,带着一丝玩味与冰冷,“这片池沼,沉寂太久。既来了搅局的鱼儿,便休要轻易脱身。这盘棋,才刚刚开始。”